钟乐山拍了拍大腿,站起来,在病房里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又重新坐回到床边。
他似乎在犹豫什么事,最后还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密封袋。
透明的密封袋里装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上边的芙蓉花图案早已淡去,留下几行浅淡的印记。信戳的封泥早已剥落,只剩略微蜷曲的信封。
“我本来想等你长大些再给你的,你母亲也希望你在成年后再打开这封信,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把选择权交给你,毕竟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钟乐山将东西递给他后,像是松了口气,肩上的负担顿时轻了不少。
少年茫然地接过密封袋,盯着看了几秒。
他却并没有立即打开,而是默默将信件收进了口袋。
“谢谢您,钟先生。”
他礼貌地表示谢意,却让钟乐山不知该如何接话,于是只能问道,“孩子,你要继续训练吗?”
钟乐山看着少年的脸,他想,如果他脸上只要出现一丝退却,哪怕只有一秒,他都会立即安排他退出,将人送回费家。费贺章那家伙真狠心,对自己亲生的骨肉也如此苛刻,简直丧心病狂毫无天良可言。
但那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不好多管。
这已经是他尽最大努力能为他做的事了。
他只是个孩子。
一个故人的孩子。
可少年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如他刚进来看见的那般,宁静无波。
或者说他根本看不透少年在想什么,他冷静到近乎冷血,总是礼貌且疏远地与他保持距离:“嗯。”
真是个古怪的孩子。
他的心中藏了太多东西。
那些东西或许会压垮他,也或许会让他迅速成长。
可钟乐山还是觉得太残忍,对一个孩童来说,那些经历无异于揠苗助长,却不给他任何犹豫的机会。
钟乐山又静坐了片刻。
最后在床头柜上放下一篮子水果就离开了。
少年的身体没有大碍。
他的教练会来接他回训练营。
钟乐山离开后,少年抚摸着书皮上被烫出的洞,想起那个时候,小姑娘刚来费家时小心翼翼的眼神,胆怯,畏惧,紧张,茫然,像一只迷路的羔羊。
他轻轻笑了起来。
无人知晓,他在溺水的那一刻,他亦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双澄澈明亮,单纯无辜的眼睛。
倒映着他的面孔,宛如恶魔般张着獠牙的罪恶面孔。
他想他是不是在训练营被困太久,以至于太过思念她,想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感受她潮湿柔软的呼吸,闻着她发丝上的甜香,渐渐陷入沉睡。
他想,人生尽头那一刻,他势必要将她揽在怀里的。
因为那时他只能想起她的脸,脑海里也仅剩下与她有关的记忆,她是属于他的。
于是他看见了海市蜃楼。
看见她朝他伸出手,喊他:“小叔。”
那声“小叔”简直如海妖的歌声般动人。
他朝她走了过去,想要抓住那道幻影,抓住不存在的存在-
桌上折叠的信件被风吹拂起一角,古旧的纸张泛黄,右上角的缺口处被一团干枯的水墨洇染,遮住了封泥的痕迹。
窗外的梧桐树影摇摇晃晃,将莲花的气味摇进鼻腔。
扑面而来的清香将记忆回溯到斑驳岁月,那年他才三岁。
赫德罗港的冬夜太难熬,阴冷潮湿,寒气逼人。
他坐在教堂外的长椅上,听见里边响起管风琴的声音,正演奏着神圣庄严的弥撒乐,抬头看见诺里斯教父朝他走来,神情严肃地问他:“费理钟,你的父亲说想接你回家,你有什么打算?”
他没出声。
他还没完全掌握本地语言。
于是诺里斯教父牵过他的手,兀自将他带到了众人面前,站在讲台上说了很多话。
他都听不懂,那些词对于三岁的他来说太过深奥难懂,只知道诺里斯教父最后对他点头:“你回去吧,我们会耐心等你到十三岁,那时再让你做决定。”
其实他依然不懂。
只知道十三岁时诺里斯教父会再来找他。
他对这位面目阴沉的教父没有太多好感,因为他总爱冷冰冰地命令他做事。
他的长相也很不讨喜,鹰钩鼻,眉毛很粗很浓,有一头红色卷发,眼神很犀利,说话时鼻音很重。
可诺里斯教父说,母亲曾跟他做过约定。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约定,只知道他目前由诺里斯教父养育着,而未来他将以某种方式回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