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年幼。
这些于他而言都是认知盲区。
此刻,他的脑袋里只想着,不知道今晚赫德罗港会不会下雪。
他其实不喜欢冬天,太冷,太孤寂,太苍凉,可他却出生在一个暴雪天。
诺里斯教父说,母亲生他时恰逢罕见的暴雪,她也因难产而死。
不过她的尸骨都完整装进了棺材里,她不是赫德罗港人,所以她的棺椁搭上回国的海船飘向远方,送到她的至亲身边。
他却好奇地问:“我该怎么辨认出哪个是母亲呢?”
诺里斯教父回答他:“棺材上绑着白花,上面刻着她的名字,你不会认错的。”
于是他想,母亲既然都回国了,那他也应该回去看看。
或许,他能在国内见到他们给母亲修的坟墓,他也能偶尔能去探望她。
可让人意外的是,他什么也没看见。
他没看见母亲,也没看见那口棺材。
周围变成了一群跟他肤色相似的面孔,只是对他来说一切都太陌生。
他听不懂他们说话,也不喜欢他们主动靠近自己,他们身上太脏太臭,有着令人作呕的难闻气味。
而那个所谓的父亲,与他见面时也很冷漠。
他不想叫他爸爸,也不想跟他说话,他只想见妈妈。
国内的八月燥热无比,他却忽然开始浑身不自在起来。
在八月熬惯了严寒的冬日,回到国内,他仿佛像来到镜像世界,一切都要反着来。
身上的羽绒服要脱掉,靴子要脱掉,换上单薄的短袖短裤。
不吃烤羊肉,要喝清凉解暑的莲子汤。
他的身体时好时坏,有时候是发高烧,有时候又极其畏寒。
他至今都没有完全适应这里的气候,好像他还活在那个冬天,出生时的冬天。
有时候他分不清自己在哪。
他好像死了,又好像还活着。
每天重复着这种混沌的日子,他慢慢开始习惯,开始麻木。
母亲的影子在心中逐渐消散,他却愈发感到烦躁不安。
渐渐的,那些隐藏在角落里的阴暗扭曲的影子逐渐膨胀,开始滋生疯狂的种子,想要的东西变得更多。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在这群人心丑陋的亲戚面前,他的暴戾残忍变得愈发不可控,他们开始畏惧他,远离他,躲避他。
他的成长像是在一条直长的道路上开的岔道。
旁支延伸得越长,他的疯狂越肆无忌惮。
他变得目中无人,狂妄自大,冷漠且残忍。
他最喜欢看他们痛苦地求饶,像将活羊绑在烤架前痛苦的哀嚎,看他们露出恐惧的神色,看他们胆怯地从他面前夹着尾巴溜走。
他们也试图用绳索将他绑住,用大道理感化他。
他只觉得可笑,可怜又可笑。
他在等十三岁的转机。
他们也在等,等十三岁时把他送走。
十三岁那年的夏天异常炎热,偏偏也是八月底,刮了一阵台风,降下一场暴雨。
隔天太阳却将地面的潮湿蒸发干净,蝉鸣声又嘶哑起来,他闲来无事,懒洋洋跟着他们去凑热闹,却看见了那个小女孩。
那个风骚多情的寡妇牵着小女孩的手,正对着费贺章献媚。
她脸上化着很浓的妆,唇边的口红过分鲜艳,眼尾带着虚伪笑意,余光却不时瞟向正襟危坐的长辈们。
然而那个小女孩却有一双澄澈的眼睛。
澄澈到不含任何杂质。
她仰着小脑袋,缓缓扫视着人群,最后定格在他身上。
这一刻,不知怎的,他竟有片刻紧张。
她冲他笑了起来。
笑起来时唇角有浅淡的酒窝,像一朵莲花。
她眨着明亮的眼睛,朝他小跑过来。
一双稚嫩的小手大胆地抓住了他的手指,将三根指头牢牢攥在掌心,纯真的脸蛋不加掩饰地表露出喜爱之情,声音甜软地喊他:“小叔。”
他本应该甩开她的,本应该冷漠地让她滚。
可他说不出口,也做不到。
他只觉得那瞬间他像被定住身子,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