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计较什么。
他会因为她提起那些无聊的男明星而烦躁,也会因她跟他说起那些同学之间的趣事而不爽,更会因为她忍着憋着不肯跟他说实话而怒火中烧。
他本不是个喜欢斤斤计较的人。
可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在意,在意与她有关的一切,也在意她的眼睛看向谁。
她总期盼长大。
他却宁可她永远不要长大。
像个孩子,被他保护在壳里。
他低声叹气,摸着她的小脑袋,将她搂在怀里。
只有体温相近的时候,他才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与心跳声,合二为一。
“小叔,睡美人的故事都是骗人的。”
“嗯?”
“我昨晚听见三伯喊三婶小公主,可他也没给她建玫瑰花塔嘛。”
他不禁笑起来。
知道她起夜时又听见了什么少儿不宜的内容。
“那你说说,童话里的公主一般都是怎么生活的。”
“公主,嗯,公主住在豪华的宫殿里,院子里种满了鲜花,一年四季都盛开着,她每天都坐在藤椅上看书,无聊的时候就给花浇浇水,等待着远方的王子来娶她……”
“你想成为那个公主吗?”
“想!”-
凌晨三点的月色明亮如白昼。
越野车驶至医院门前时,他尚且处于清醒状态,身体也舒适许多,能清楚地听见逐渐靠近的引擎声。
钟乐山穿着件黑色马褂,头上那顶草帽被他摘了下来,步伐沉重地来到病房里。
看见少年身着单薄的病号服,正坐在床头看书。
床头灯照在少年身上,清晰地照出他清瘦的骨骼,以及手臂上的伤口。
看得出来,他又消瘦了许多。
曾经雪白的皮肤,如今也被晒得黢黑粗糙。
钟乐山无声在床边坐下,将那顶帽子放在了床头柜上,也将那一捧康乃馨放置在床头柜上。
他将双手撑在膝盖上,静静打量着少年,见他身体无恙后才微微向后仰去,掌心在膝盖上摩挲着,良久才问:“为什么会溺水?”
少年没有作答。
目光依然停留在那本书上。
钟乐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他手里捧着本厚厚的《圣经》。
外壳被烫出许多个洞,黑金色,像一个个弹孔。
他心脏一缩,又沉默片刻才说道:“费理钟,你知道我并不关心你的训练活动怎么样,我最担心的是你的安危。我调查过,没有任何人陷害你,那片海也没有任何危险,但你为什么会溺水?”
少年这才缓缓抬起头,清俊的脸被书挡住一半,只有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睛直视他。
他的目光总是如此深沉,有着不符合年龄段的老成与阴郁。
少年不咸不淡地朝他瞥了眼,又迅速挪开视线:“我想起了母亲。”
像是在聊今日天气如何般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钟乐山一顿。
那些想继续追问的话语都被迫吞回肚子里。
“你……”钟乐山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几次张嘴,看着少年平静的脸又止住,只能叹气,“那片海找不到的,沉得太深,而且过去这么多年了。”
他明白的,那片海是他母亲的葬身之地。
那条通往国内的固定航线,那条回家的必经之路,埋葬着他母亲的尸骨。
可茫茫大海想捞一具枯骨何其难。
更何况与她一同沉底的还有许多陌生人。
找不到的。
他也尽力找过,毫无办法。
“我知道。”少年的脸色显得过分平静,平静得却能感受到胸膛下隐隐的汹涌波涛,“我不是找她,我只是想亲自去看一眼。”
而这一眼却让他溺水。
钟乐山还是无法理解。
少年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解释他溺水的缘由。
昏暗的病房本就寂静,此刻变得更沉默,语言更加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