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的一丝悸动与淡淡的悲伤,在这残酷而清晰的真相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迅地被冲淡,直至消散。他与这个名为肖害的弟弟,从未有过交集,唯一的联系便是那微薄的血脉。
如今,这血脉的感应已断,而对方的人生轨迹又是如此不堪,实在难以在他心中激起更多的涟漪,唯有对命运弄人的一丝感慨。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道侣清澈而平静的眼眸。滕妙岚的目光中,没有询问,没有安慰,只有一种与他心意相通的了然与默契。
两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意。这纷扰喧嚣的红尘,充斥着算计、背叛、杀戮与无止境的欲望,确实不如他们那远离尘嚣、隐匿于山水之间的洞府来得清净自在。
“此间事了,我们回去吧。”肖厉轻声道。滕妙岚微微颔。下一刻,两道流光自北境冰原冲天而起,撕裂云层,向着遥远的天际遁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天地之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云国,青渊城。
曹家祖祠新近修缮完毕,朱漆大门上鎏金铜钉在晨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高悬的匾额以苍劲笔法刻着“曹氏宗祠”四个大字。虽比不得当年鼎盛时期的恢弘气派,却也自有一番沉淀下来的庄重底蕴。
曹梦菲一袭素衣,跨过及膝的檀木门槛,步入祠内。一股混合了陈年木料、洁净香烛与淡淡鲜花清冽气息的味道萦绕鼻尖。
祠堂内部开阔深远,巨大的梁柱支撑起高耸的穹顶,阳光透过精心雕琢的窗棂,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目光,缓缓掠过前方那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灵位牌匾。最前方那一排,是她至亲之人——父亲曹正罡、母亲苏婉、二叔曹正云、三叔曹正风每一个名字,都曾是在云国疆域内响当当的人物,如今却只余下这冰冷而肃穆的木牌,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家族曾经的血性与辉煌,以及那场几乎将其彻底摧毁的浩劫。
香案是由整块的阴沉木雕成,上面摆放着时令鲜果、三牲祭品,精致的香炉中插着儿臂粗的凝神香,青烟袅袅,笔直上升,直至丈余高处才缓缓散开,让整个祠堂都笼罩在一片朦胧而肃穆的氛围之中。祠内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每一块牌位都擦拭得光可鉴人,显然日常供奉极其用心。
然而,走出这庄严肃穆的祖祠,望向曹家大宅更深处,那份因修缮一新而勉强维持的体面之下,是再也无法掩盖的寂寥。
曾经足以容纳上千族人同时居住的连绵院落,如今大多空置,回廊间少见仆从身影,演武场上也听不到少年子弟操练的呼喝声。那份门庭若市、人丁兴旺的热闹景象,终究是随着那场劫难,一去不复返了。
在祠堂左侧,她的兄长曹亮山坐在一张特制的玄铁轮椅上。轮椅骨架以百炼玄铁打造,嵌入轻灵木芯,兼顾稳固与灵便,扶手处打磨得温润,显然日常使用频繁。曹亮山面容棱角分明,眉宇间依旧带着昔日的坚毅与果敢,那是历经风霜而不倒的家族继承人所特有的气质。
只是,当他静默不语时,眼神深处总会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难以完全驱散的落寞,以及一丝对既定命运的无奈。
几年前那场浩劫中,他为守护族人,硬撼强敌,虽侥幸保住性命,元神却遭受不可逆转的损伤,一身修为终生止步于元灵初期,再难寸进。这对于一个曾经天赋卓绝、被寄予厚望的修炼者而言,其中心酸,不足为外人道。
立于曹亮山身侧的,是二哥曹亮清。他身姿挺拔如松,穿着藏青色暗纹长袍,腰间束着一条简单的玉带,气息沉凝内敛,已然达到了元灵中期境界。
正是他,在家族倾颓之际,毅然接过重担,以并不算特别顶尖的修为,周旋于青渊城各方势力之间,苦苦支撑,才使得曹家在这片故土上保留了一份基业,未曾彻底烟消云散。
这份远同龄人的重压,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沉稳得多,眸光开阖间,带着与年龄不甚相符的审慎与决断。
“大哥,二哥。”
曹梦菲走到近前,声音轻柔,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更带着触及心底伤痛的哽咽,眼中已有泪光闪烁。望着至亲兄长,望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家,万千情绪涌上心头。
“三妹,回来了就好。”
曹亮山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妹妹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背,嘴角努力扯出一个宽慰的笑容。那手掌宽厚,却依稀能感到一丝因长久运转滞涩元力而产生的微颤。曹亮清也转过头,对着妹妹微微颔,没有过多言语,一切关切与问候,尽在这无声的注视之中。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一阵略显蹒跚的脚步声,伴随着低沉的咳嗽。在家仆小心翼翼的搀扶下,四叔曹毅拄着一根虬龙木拐杖,佝偻着背,一步一顿地挪了进来。
他如今不过五十多岁的年纪,在修炼者中正当壮年,看上去却已是满头霜雪,脸上深刻着如同干涸河床般的皱纹,腰背再也无法挺直。那场浩劫同样未曾放过他,虽侥幸留得性命,却伤了根本元气,如今能维持着不继续恶化,已属不易。他的到来,更添了几分祠堂内的悲凉与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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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曹家残存的所有力量,无论主支旁系,还是忠心耿耿、至今不愿离去的侍卫、仆役、管事,皆已按照身份辈分,井然有序地肃立在祠堂前方那以青石板铺就的广阔广场上。人数虽不及鼎盛时期的十一,却也仍有数百之众。
人人皆身着素服,面色悲戚而肃穆,目光齐刷刷地望向祠堂内那密密麻麻的灵位,一种无声的哀恸与誓死守护当前这份微弱基业的决绝,在空气中默默流淌。广场四周,矗立着代表曹家曾经荣耀与力量的旌旗,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祭祀的吉时已到。
曹亮清深吸一口气,稳步走到香案正前方。他先是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深深三揖,然后转过身,面朝广场上的所有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