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立刻开口,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面孔,那目光沉静如水,却自有千钧之力,让原本细微的啜泣声也悄然止息。
“吉时已至,祭礼,启——”曹亮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祠堂内外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沉重。
早已侍立在一旁的礼官闻声,立刻以悠长而肃穆的声调唱喏起来。那声音古老而苍凉,仿佛穿越了漫长的岁月,唤醒了沉睡在血脉深处的记忆。
先进行的是“迎灵”。
在礼官的指引下,曹亮清亲手将代表祖先英灵的金箔符箓在特制的长明灯上点燃,符箓化作一缕青烟,混合着凝神香的烟气,盘旋上升,最终消散在祠堂穹顶的阴影之中,象征着已故先人的魂灵应召而来,接受后人的供奉与祭拜。
接着是“初献礼”。
曹亮清从司仪手中接过第一炷长达三尺的“追思香”,此香以沉水香木混合多种安宁心神的灵草制成,香气醇厚绵长。他步履沉稳,将香插入巨大的主香炉内,再次深深叩拜。
随后,曹亮山在仆从的帮助下,操控轮椅上前,代表行动不便的族人,献上第二炷“慰魂香”。曹梦菲则紧随二哥之后,奉上第三炷“祈福香”,祈愿家族安泰,逝者安息。三炷清香依次点燃,烟气愈浓郁,将整个祠堂渲染得如同仙境,又似冥府。
“亚献礼”环节则是更为繁复。
由四叔曹毅主持,他虽然行动不便,却坚持亲自完成。在家仆的辅助下,他将早已准备好的、蕴含灵气的五谷、鲜果、以及取自青渊山深处灵泉酿造的美酒,一一高举过额,然后恭敬地摆放在香案之上。每摆放一样,礼官便高唱祭品的名称与寓意,祈求祖先庇佑家族风调雨顺、仓廪充实、英才辈出。
随后是“终献礼”,也是最为核心的“血食”之献。
四名体格健壮的侍卫,抬着一头被清洗得干干净净、并以灵药香料初步处理过的巨大“赤瞳蛮牛”走上祭坛。这蛮牛虽非什么高阶妖兽,却也是附近山林中难得一见的凶兽,气血旺盛,象征着家族的武风与力量仍在延续。
曹亮清并指如剑,一道凝练的元力匹练射出,精准地在蛮牛脖颈处划开一道口子,滚烫的鲜血汩汩流入特制的青铜大鼎之中,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与香烛气息混合,形成一种奇异而古老的味道。这血食与血气,在古老的祭祀仪轨中,被认为是最能沟通先祖英灵的存在。
献礼之后,便是漫长的“诵经度”环节。早已请来的九位青渊城德高望重的长者,身披法袍,手持玉磬、铜钟等法器,环绕祭坛盘膝坐下,开始吟诵起悠远而晦涩的祭文。
那声音初时低沉,继而高昂,时而如泣如诉,追忆家族辉煌历史与先人功绩;时而慷慨激昂,颂扬英烈们在那场浩劫中为守护家族而浴血奋战、视死如归的壮举;时而又转为空灵悲悯,为所有逝去的亡魂祈求安息。
磬声清越,钟声浑厚,伴随着老迈而虔诚的吟唱声,在祠堂内外回荡,撞击着每一个人的心灵。广场上,不少族人已是泪流满面,却都强忍着不敢放声,只能以手掩口,或深深垂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曹梦菲站在兄长身侧,听着那仿佛来自远古的诵经声,看着眼前缭绕的烟雾与肃穆的牌位,父母叔伯生前的音容笑貌不由得一一浮现在眼前。
她记得父亲教导她修炼时严厉而期待的眼神,记得母亲在灯下为她缝制衣物时的温柔叮咛,记得二叔带她第一次御空飞行时的兴奋与恐惧,记得三叔偷偷塞给她灵果时的爽朗笑声
往昔的温馨与那场突如其来的惨烈厮杀、冲天火光、族人的悲鸣惨叫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紧紧咬住下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才勉强没有失态。
曹亮山端坐于轮椅之上,面容依旧坚毅,唯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他的目光落在父母灵位之上,充满了愧疚与不甘。身为长子,却无力守护家族周全,甚至自身也落得残躯,这份重压,比山更沉。
曹亮清则始终面色沉凝,主持着整个仪式。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在场的每一位族人,那些悲戚的面容,那些强忍的泪水,那些依旧愿意追随曹家、不离不弃的眼神,都化作沉甸甸的责任,压在他的肩头。
他知道,悲伤不能复兴家族,今日之祭,既是为了告慰亡魂,也是为了凝聚这仅存的人心,让所有人记住过去的苦难与荣耀,方能更有力地走向未来。
诵经声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期间香烛不断,献礼有序。当夕阳终于西斜,橘红色的余晖如同泼洒的熔金,为曹家大宅高耸的屋檐、肃穆的祠堂以及广场上每一个悲伤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凄艳而温暖的光晕时,冗长而庄严的祭祀仪式,终于接近了尾声。
在礼官最后的唱喏声中,曹亮清带领所有族人,面向祖宗牌位,行最后的“送灵”大礼。众人齐刷刷跪拜下去,额头触地,久久不愿起身。那是对逝者最深切的哀思,也是对生者最坚定的鞭策。
祭祀结束,族人们开始在各自主事人的带领下,有序地默默退去。广场上的人群渐渐稀疏,只留下满地跪拜的痕迹,以及那依旧在晚风中摇曳的素白旌旗。
曹梦菲与两位兄长,以及疲惫不堪、几乎需要家仆背扶的四叔曹毅,最后留在祠堂之内。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冰冷的地面上。
“大哥,二哥,四叔,”
曹梦菲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我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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