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墨嘛,上头不得有人庇护着?在我身边打转得最多的便是燕如衡,除了他,就是吴念笙。”
“吴念笙那个蠢材只知玩乐,还在我面前装得像模像样,倘或是吴念笙接近我,只怕没说几句话就自己露馅儿了,先前在江宁,燕如衡问过我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那时我没觉着有什么,现下细想起来,一切都明白了。”
“猜出一个燕家,后头的几个门户也就好猜咯,燕蔺两家是姻亲,贪墨少不得要从物资上贪,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递运所办事,燕太太的弟弟不正是姓王,不正好管着递运所嘛?”
钱映仪笑嘻嘻摸了盏茶轻呷,打湿两片嫩嘟嘟的唇肉,又道:“我还能猜着,或许里头还有范家,定然是我不太好接近,燕家便暂且打消了这个念头,把目光投向了范家,那日范宝珠同燕如衡站在一处,我瞧见了。”
话音甫落,她一连嗔了秦离铮几眼,“嘁”了一声,“我就说不要轻视我,不晓得你有什么好瞒的。”
秦离铮哑然,先前那股心虚又冒出来。好在钱映仪没与他计较,兀自托起两片软软的腮肉,喉间牵出一缕笑叹,“哎呀,没想到我还是个香饽饽呢!”
褚之言笑,“钱小姐当真兰心蕙性。”
谈过正事,填饱了腹中空虚,眼见时辰不算早,秦离铮干脆起身,“走,我送你回家。”
钱映仪瘪一瘪唇,指尖绕着两缕发丝打转,期期艾艾盯着他,“我好容易不伤心了,在河边玩会儿了再回去。”
褚之言一连迭摆手赶人,抖着肩笑,“指挥不,小秦,带小姐玩去吧。”
秦离铮能有什么法子?对钱映仪,他向来只有妥协这一个选择。因此,只好领着她往平日里去的地方都打了个转。
一路走河岸吹过夜里稍凉的风,钱映仪总算想着要回家,旋即转身向他摊开两条胳膊,倏软嗓音,“我累了,你背我回去好不好?”
他哪能不答应呢?自打经历过十来日的分离,如今再见钱映仪,秦离铮恨不能把她时时刻刻留在身边,因而他展开双臂,一手握紧她的腰,一手去捞她的腿弯。
钱映仪吓一跳,下意识晃一晃两只绣鞋,“让你背,又没叫你抱!”
秦离铮笑得胸膛轻振,一径穿过河边,走进条人烟稀少的小径,绕着路走,“背你总觉得少些什么,只有抱着你,我才感觉到真实,先前不是叫我告诉所有人?怎的这时候又晓得羞了。”
他复又化作从前那个讲话直白的“侍卫”,言语钻进钱映仪心底,无端端牵起两分悸动,悸动之下又是浓重的安心,好似她先前的伤心都只是一场梦。
她干脆抬起胳膊去搂他,把脸缩在他的胸前,窃窃笑了两声,“细细检算起来还是我亏了呢,过了今晚,想必又有不少人在外头说,哎呀,瞧见没?钱家小姐同那个指挥使真的有点什么呢!”
她嘀嘀咕咕学着那些语气,俏皮得像只捣蛋的小猫,秦离铮的心房渐渐又塌陷一块,揽着她的手益发地紧,顺势又把她往上颠了颠,“随他们说去,你本来就同我有关系,这辈子都别想再脱离,你瘦了不少,还想吃些什么,回头列张单子给我,我每日命人给你送去。”
钱映仪讶然挑眉,夸张扬起语调,“哟,做回指挥就是不一般,说话办事都跟变了个人似的,是我高攀咯。”
“”秦离铮脚步顿停,单手拖着她的腿弯,腾出一只手来轻挠她腰间的软肉,“嗯?”
钱映仪痒得咯咯直笑,“好嘛,不要闹了,不要闹了,我还等着回去捡东西呢。”
秦离铮收回手,复又兜揽她的腰身,低问,“捡什么?”
“你以为我为何突然来寻你?”钱映仪说起来眼睛里不免又泛着星星点点的泪光,“我觉着你就是个傻子,好端端地,送银饰就送银饰,为着掩藏身份,又想送金子给我,就请工匠去做银包金,若非我今夜发现了,你以为我为何要来?”
隔了片刻,她搂着他的肩颈,把自己往上提了提,歪着脸往他的唇畔轻轻亲了下,小声道:“我这个人,虽然心软,却也心细。”
“你还是只是我身边的侍卫时,我就能感受到你的爱,这些东西做不得假,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大大方方来爱我,就像我今夜大大方方奔向你一样。”
秦离铮的目光渐渐跟着模糊。她好似守住了他身前这一小块天地,把整片心房占据得满满的,这里由默然岑寂变得嘈杂明亮,使他也不自觉兜紧了她,听她小声趴在他身前开口,“两个人相爱,就是要抛开一切繁杂的东西,好简单纯粹、大大方方的嘛。”
俄延半晌,他重重点了点下颌,把她抱得益发紧,“好,你也答应我一件事,以后不许再哭,好不好?”
钱映仪本来由风吹干了泪,听他一提,那点洇润复又冒出来,反倒砸了一滴泪在衣襟里。
她把两条腿晃着,“哎呀,你不许说,说得人家又要哭了,我长这么大哪哭过这么多回?说来说去就是怪你干了坏事。”
秦离铮只能反反复复在她耳畔低声认错,半晌才给人哄高兴。
两人换了条更僻静的小径走着,秦离铮倏道:“明日就要对温涧舟行刑,待他受完刑,就该上路了,同样的,温三小姐的假死也安排在明日,日落时分,我会派人带她前往码头,你好好想想有没有要同她告别的话,届时我来接你。”
“她这一走,你们或许以后都见不到了。”
钱映仪双手不由地揪紧秦离铮的衣裳,默然片刻没有讲话。
久到秦离铮以为她又陷进悲伤里,正要歪着脸窥一窥她,忽地又听她絮絮叨叨开口,“说什么呢?其实现在要我仔仔细细想,我反倒想不出来,只是离别在即,我总有些茫然”
“岚岚的性子瞧着怯弱,内里却是坚韧的,我也知道,她脱离了温家能活得更好,可叫我突然和她告别,我一时半会真不知该说什么,你的人会送她到哪?可有安排好?”
她嘀咕半日,问的大多是温宁岚改名换姓后的安排,秦离铮托着她稳步往前走,嗓音低得令人安心,“大约是安排她去边境,我会交代她,待时间长一些,皇上把金陵的案子也淡忘了,她再试着慢慢往回走,东南西北,总有她能扎根的地方。”
钱映仪一颗心总算又落地,心里头琢磨着归家替温宁岚打点些细软。
不知是不是钱映仪的错觉,她总觉得秦离铮脚步越来越慢,以至于到了四周都静悄悄的时候,她才远远瞧见自家宅子的角门。
俄延半日,秦离铮行至角门外,把她放下来,抚一抚她的额发,“早些睡。”
钱映仪轻轻眨眼,眼底藏着一丝暗味,背欹在角门外的墙上,“你如今住哪呢?”
“正阳门那头,离诏狱不远。”
钱映仪把月眉轻挑,没再讲话,垂着眼把裙边拍一拍,旋起裙摆,抬起胳膊去叩门。
不防自己映在门上的身影倏然变高变大,屈指叩门的指骨还未敲下,手腕一把被攫紧。
目色微闪的功夫,她人已挪了位置,被抵在方才那面墙上,两个手腕都被摁紧,唇上迎来又重又急的喘气声。
秦离铮俯身亲她,那股浓重的思念再度冒尖,唇齿间的力度重到钱映仪怀疑身后若不是墙,她大约已经被他的一个吻压弯了腰。
八月中旬的夜里有些凉,她身前却是一片滚烫,连自己的呼吸也被绞缠得急喘不已,四周静悄悄的,依稀能听见斜后方门缝里传来家里小厮的低语。
钱映仪轻颤着阖眼,仰着脸努力回应他的思念,把自己的那一份也卷进他的口中。
下一刻,她紧握的手掌被他温热的手指推开,与她十指相扣,越合越紧。
其实她有些疼,可不妨碍她在紧贴的指骨间捡出他的爱,于是她也用力回握着他,紧密相连的掌心把他们再也不想分开的心也藏在里面。
要像初次亲吻那样,再度为一个吻刻骨铭心,为一个吻把自己的真心呈给心上人看,带着世间最简单、最热烈的爱唇齿交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