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又怎样。
要想剿灭异教徒,只能让他们做出牺牲。
教父从不后悔他的决定,即便面对费理钟的质疑,他也依然坚信自己没做错。
而且这件事之后,确实让他稳住了教父宝座,也让诺里斯家族少了个大麻烦,彻底将那群恼人的跳蚤铲除,有百利而无一害。
费理钟没有接话,即便他想反驳,却也不得不承认教父说的没错。
只要踏上那艘船,就注定被烙刻下异教徒的身份,一辈子都无法洗白,无论是谁。
“那你应该听说过有个叫费长河的男人。”
费理钟的声音依然很冷,长腿交叠,高深莫测。
诺里斯教父一顿,良久才缓声说:“我知道。”
他像是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扭着脖子望向费理钟,又补充道:“那是个意外。”
“那天浪很大,费长河开着船海钓回来,他的摄影仪恰好拍到了那一幕。”
“不,费理钟……”
“所以你就对他痛下杀手?”
诺里斯教父忽然沉默片刻,脸上忽然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怪异地扭曲着,鱼目珠子隔着虚空望向费理钟:“你难道还想对费贺章手下留情吗?你的母亲是怎么死的,你不明白吗,那孩子不值得可怜,我只是替你母亲做了点善事。”
“教父,你的谎话实在太多了。”
费理钟平静地看着他,不为所动。
枪管沉重地抵在他额头,诺里斯教父却没管头顶的威胁,竟呵呵笑了起来:“那是费贺章最喜爱的孩子吧?费贺章对你和你母亲做的事,就像是在故意挑衅我。我承认我确实有些私心,但报复费贺章难道不是你也想做的事吗?”
“要怪就怪他自己,是他非要出现在那里,还扬言要上传录像。费理钟,你知道我们家族是不会允许做事出现纰漏的,更不会受人威胁,即使我不那样做,他也活不了的。”教父的喘气声越来越大,话说太多,连呼吸都变得愈发困难。
见他毫无悔意,甚至言语说得极为好听。
费理钟冷笑,俯身逼近,凑在他耳畔声音阴森如鬼魅:“可是教父,我记得那次给我派出海任务的人是你,而你派出去的人,目标好像也是我。”
诺里斯教父浑身一颤,身体变得僵硬。
费理钟继续说道:“只不过很不凑巧,那天我并没有上那艘船,而费长河却意外拍到了那些人的面孔。教父,如果你是想替我做件善事,为什么要销毁录像,还对他痛下杀手呢?”
良久良久,室内一片沉默。
诺里斯教父动了动脖子,他本就口齿不清,此时颤得喉咙都无法呼吸,沉闷中吐出支离破碎的一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告诉我母亲的棺材已经被送回国内时,我就知道你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费理钟幽幽盯着他,眼神冷冽到近乎残忍的态度,俯身逼近,“教父,你从来都没想过让我取代你,不是吗?”
“怎么,费理钟,你难道还想杀了我吗?”
教父虽然不能动弹,但额上的枪管确实咯得疼,却也没那么害怕。
门外全是人,众目睽睽之下,他相信费理钟不敢这么做。
顶着脑袋的枪管果然被拿开了。
费理钟将枪收进大衣口袋里,冷漠地扫了他一眼。
这个曾经雄极一时的男人,此刻虚弱到根本无需他动手,自然的凋亡就已经足以让他饱受折磨,尤其是他还想继续苟活。可即便如此,他也活不过今晚。
“我开始有点想念你母亲了,那个美丽坚强的女人。”
教父忽然开始感慨,或许他也知道不管他说什么,费理钟都不会再相信他,他也没有更多的话想说,只能开始怀念以前的岁月,开始将那些零碎的记忆反复在脑海中咀嚼,“赫德罗港的冬天实在太冷了,如果她能搬来这里住,一定会喜欢这里温暖的气候吧。”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教父,这些话应该由你亲自对她说。”
费理钟没有再看他,仿佛连看他一眼都过分多余-
九点的钟声响起时,理疗师主动敲了敲推门。
他依然说着听不懂的话,费理钟却用相同的语言回复他:“可以进来了。”
浮世绘的白色方格里挤满了瞳瞳人影,灯光将外边人的身形描摹在真丝棉布上,伴随着美人图而扭曲变形。
一双双谨慎小心的眼睛正盯着推门看。
都想要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窥探里边的情景。
推门拉开的瞬间,竹帘上的石灯笼被风带起晃荡,连带着贴着的对联跟着浮动。
理疗师步履从容地走进来,双手端着盛满雪水的木盆,准备给教父洗脸。
每晚的这个时候,理疗师都会亲自给教父擦拭身体。
只是不论怎么擦拭,他身上那股难闻的气味还是无法消散,只能点燃更多的熏香祛味,又不能令教父反感的程度。
“教父,该洗脸了。”
白色的湿毛巾覆盖在他脸庞,将他花白的眉毛沾湿。
或许是听见熟悉的声音,教父的身体又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