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理钟替她将外套掖紧,夜晚风大,气温骤降,连呼吸都会冒出薄薄雾气。
他俯身亲在她额头,将她的手裹在掌心,安慰道:“别怕,只要我在,没有人能伤害你。”
他的话无疑承认了这里的危险,眼神却令她莫名心安。
她乖巧点头:“我会跟紧小叔的。”-
与之前的空荡无人截然相反。
推开庭院大门,长廊里挤满了人。
这群人西装革履,面目冷肃,有的抱胸靠站着,有的插兜倚在墙边,有的则坐在榻榻米上安静抽烟,却无一例外都沉默着,彼此间连眼神都舍不得施舍,视线一触即离。
诡异的气氛在推门的一瞬消散,却在看见费理钟和舒漾后变得更凝重。
周围阒寂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们身上,好像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牵丝引线,引起骚动。
他们犀利的视线对准舒漾,都在暗中观摩着她的模样,却无人出声。
直到费理钟高大的身形将她挡住,手掌拢着她的腰置于身后,将那片尖锐的视线拦住,他们才肯作罢。
“先生,教父在里边等你。”有人出声提醒道。
舒漾回头望去,看见佣人站着费理钟身后,双手捧上湿毛巾。
他擦了擦手。
舒漾也跟着擦拭双手。
理疗师是位扎着长辫子的年轻男人,正盘腿端坐着。
他的皮肤呈古铜色,身材不高,体形削瘦,长相也很特别,既有着印第安血统的狂野,又有着东亚人的扁皮五官,眉毛很浓,颧骨很高,下巴却很尖瘦。
他静静守在推门前,在看见费理钟后,起身主动让开身子。
他嘴里说着令人听不懂的语言,不过看着他微皱眉头的样子,舒漾猜测他大概是想让他们不要过分叨扰里边的人,又或是在叮嘱些什么。
费理钟也只是朝他点点头,没有多管。
他牵着舒漾的手走了进去。
这间和室变得通透敞亮,对联上的字迹没有变化,只是那尊圣母像因无人擦拭,落满灰尘。有蜘蛛在上边结网,在圣母像的鼻尖落脚,它悬挂在中央,沿着头上的纱巾将蛛丝一点点铺开。
桌上摆着水果盘,一串香蕉与三只梨,不太新鲜,表皮已经氧化出棕黄斑迹。
原本摆放太刀的神龛已经空无一物,徒留擦拭的白布折叠整齐。
教父没有再坐在榻榻米上。
他已经虚弱到只能瘫在床上。
他不愿意见人,每日只能躺在这张小小的床榻上沉睡。
也不愿让人进来打扫房间,熏香炉里积满了香灰。
落地灯照着他瘦弱的身躯,苍老的皮肤上还有针孔扎过留下的紫红色淤青,斑斑点点,松弛的皮肤垂垂下坠,他的脸已经塌陷得快要看不出原本的容貌了。
身侧的呼吸机偶尔会发出嘀嘀的声响,于是他喘气的声音变得愈发明显,每次呼吸仿佛都经历一场磨难,艰难地从胸腔里挤出污浊的气息。
他也无法进食,连生命最基本的营养也只能靠输液维持。
输液瓶高高悬挂在床侧,营养液沿着透明管缓慢往下滴,最终通过针尖扎进他削瘦如枯木的手腕,流淌进他的身体里。
腐朽,苍老,破败。
他与之前见时变化太多,行将就木,完全没了人形。
人至垂暮之际,脑海里就会走马观花想起一些久远的事,回忆在此刻变得愈发珍贵,令人怀念,也令人不舍。
诺里斯教父原本是有所准备的,可在想起这些事时又变得犹豫不决。
他想,他还不想死,他要竭尽全力活下去。
他花重金找遍无数名医,试了无数奇门偏方,却依然无法抵抗衰老的折磨。
他终究不是神,只是个肉体凡胎的人,生老病死的轮回谁也逃不过,他也不例外。
于是诺里斯教父只能托人找到那位赫赫有名的理疗师。
他像抱住浮木的溺水之人,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可对方既不追溯他的病史,也不替他排解身体的疼痛,只是每日给他念诵经文,用从雪山空运来的冰水给他沐浴,求得六根清净,身上无尘,再告诫他需每日祈求上帝降福,或许还有回寰的余地。
诺里斯教父一一遵循,他甚至觉得身上的病痛缓和许多,好像有转好的迹象。
即使他每天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却毫无察觉。
似乎听见推门的响动,诺里斯教父缓缓睁开眼。
他连翻身都很困难,只能扭动脖子朝他们望来,一双混浊的眼珠陷在褶子里,早已没了先前的犀利,黯淡无光,也看得不清明。
“你们来了。”
诺里斯教父的声音很虚弱,也很模糊,嗓音抖得厉害。
他的嘴巴仿佛已经不受身体控制,张口闭合间唾液顺着牙关流出,顺着嘴角流淌进脖子里。
室内的熏香也无法遮掩住他身上那股浓郁的臭鸡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