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察觉到她心情低落,费理钟的声音也不自觉放低放软:“要我陪你?”
“不要。”她却果断拒绝,反而安慰道,“小叔,你也要早点睡。”
怕他察觉自己突兀的情绪,她连忙抿了抿唇,压低了嗓音,柔软地说:“小叔,晚安。”
费理钟极有耐心地听着她的气息,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变得和缓起来,心才稍微安定下来:“晚安。”
“嗯……还有,小叔今晚好梦。”
她又在心中暗暗补充道,希望今晚能梦见你。
不止今天,明天,后天,以及永远。
永远出现在她梦里。
也永远出现在他梦里。
第56章
好安静。
安静到连风都在沉默。
天空是一片白。
白的如同棺椁上覆盖的那块布,如同海面飘浮的薄冰。
苍凉,茫茫无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掌心鲜红如鹅蹼,上边的纹路已经肿胀得看不清楚,只有溃烂的皮肤还在流着脓,僵硬的指节连弯曲都无法做到,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般只是呆呆地站着。
浑身湿透,头发一缕缕附着在额前,水流顺着他的袖口汩汩流淌,他却浑然不觉。
木讷的双瞳里倒映着这片深蓝的海,海浪在他眼底汹涌起伏,又从脚边漫过,将他的小皮靴浸入泥沙里。
他的灵魂仿佛也跟着海风飘向天边,飘向西边的云朵,与那片白融为一体。
海鸥从低空掠过,将他的灵魂衔向更远的远方,向着东边的日出,给他苍白的灵魂染上一点色彩。
这片海如此寂静,没有一艘船,也没有一个人。
只有他孤独地伫立在此,听着海浪滔天在耳畔轰鸣,席卷而来,又徐徐退去。
耳蜗仿佛有蚂蚁在啃咬般痒,窸窸窣窣,传来细微的声音。
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费理钟——”
“费理钟——”
“醒醒!”
他骤然睁开眼,看见头顶昏白的天花板,吊灯被风吹得胡乱摇晃,窗帘在翻滚。
给他打点滴的护士正准备离开,胸前的标牌写着她的名字,叫米兰达。
他不认识米兰达,也没听过这个人名。
连这间病房都很陌生,陌生到他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在这间隙他却忽然想起来,某人曾递给他一张纸条,上边用水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单词,有Miranda,Kaia,Peggy,Miya……都是些常见到不能再常见的英文名。
他问她这是什么。
她眨着晶亮的眼睛说,英语老师让他们给自己取英文名,她随手抄了几个,让他帮忙选选。
“小叔选的肯定是最好听。”她如是说。
他挑眉笑了笑,将那张纸条还给她,摸着她的头眯眼道:“你现在的名字就很好听。”
她惊讶地问:“小叔的意思是让我用本名吗?”
他点点头,却见小姑娘却忸怩地低下头去,小声说:“小叔,可是别人都用很洋气的英文名,我用自己的名字会不会显得很,很……”
“很什么?”
“很奇怪。”
他凝视着她的眼,摸着她的脸颊,谆谆教导她:“舒漾,你的名字是你父母送给你最珍贵的礼物,蕴含着美好的寓意,怎么会奇怪。”
如果她知道,她的父母希望她远离纷扰,无忧无虑,这该是多么幸运的一份祝愿。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希望呵护她,将她圈在安全地带,永远快乐无忧。
只是她还小。
她尚不懂深奥的道理。
可即便不懂,她还是信任地望着他。
小姑娘眼里逐渐亮起光:“我听小叔的。”
她拿起笔,在英语作业本的书封页写下她自己的名字。
字迹笨拙又可爱-
一盏白炽吊灯在头顶摇摇晃晃,灯光猝不及防打在他睁着的瞳孔里,白亮刺目,他又迅速阖上眼。头疼得厉害,犹如脑内响起一阵惊雷,剧烈的耳鸣声仿佛要穿透他的耳膜,震得他七窍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