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费理钟的标题则是——
《我的天鹅》。
他用极其细致的笔墨描写天鹅是多么美丽动人,多么优雅高洁,如何吸引他的目光。
他用尽心思挥洒的笔墨,描写一只离群落伍的天鹅,在沼泽湖畔,在丛林灌木里梳理羽毛,却被他偶然窥见,惊鸿一瞥,将视线定格。
可在老师眼看来,纵使他的文字万般优美,纵使字里行间都流露出他的喜爱之情。
却是完全偏离主题的,于是老师给他打了极低的分数。
但罗维却知道,他写的不是天鹅,是舒漾。
他眼里的天鹅清纯无暇,在他心尖起舞,荡起波浪。
那时他似乎并没意识到,天鹅本就是自由的,她只是不愿意逃跑罢了。
而那个口口声声说着要困住天鹅的少年,却在毫无察觉之际,被天鹅左右着情绪,独自陷入痴迷的困境。
究竟是谁抓住谁,谁又是谁的囚徒。
罗维也说不清。
但罗维也在这个短暂的假期,知晓了费理钟的心思,窥探到他的另一面。
他心间有片柔软的土壤,那是独属于少女的沃土,不论她如何捣乱,如何翻来覆去折腾,只要她在这里扎根发芽,就注定再也无法逃离。
他对她的包容,对她的溺爱,对她的执念,都化作奇怪的收集癖。
少女的发绳,用过的钢笔,胡乱涂鸦的字画,被随意丢弃的奖杯……都被他悉心珍藏在橱柜,带在身边。
罗维曾经在费理钟的书房里,见过许多小物件,杂乱到无法一一清点。
那时他并未察觉任何异样,只是想当然地以为,或许是少女拜托他将这些东西替她保管的,毕竟她向来喜欢折腾,但他却从未想过是男人主动为之。
可与之相比的是,费理钟的东西却少之又少。
或者可以用简单无聊来形容。
那些被费贺章丢进储物室的杂物,统统都装进了一个铜箱里。
别的同龄人都精心珍藏着心爱的乐高手办,他的收藏物里却没有任何娱乐性的东西。
有些是费理钟儿时穿过的校服,有些是他获得的奖杯,有些是他的过期证件。
可那毕竟是岁月的见证物,是独属于他的荣耀品,还有许多值得留念的东西。
费理钟却冷漠地叮嘱他将其全部销毁。
罗维并非是不通人情。
他不是机器,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只不过长久以来固守规则的观念深刻骨髓,他习惯性地听从费理钟的吩咐,忠心耿耿,没有二心。看起来刻板且墨守成规,不懂变通,但这次他却私心地违背了费理钟的命令。
他将那张照片悄悄塞进了内衬口袋。
就当作是他道歉的方式吧。
费贺章仿佛又老了十岁,鬓发斑白,眼里没了当初的犀利。
眼珠混沌污浊,伤病与内心的折磨,摧残着他的身体,但他却强撑着拐杖站起身,仿佛只要他一倒下,整个费家也会轰然倒塌,顷刻间化作废墟。
罗维无需对他行礼,他本就不是费家的人。
他又恢复那张冰山脸,例行惯事,冷眼看着费贺章拿着钢笔签下他的名字。
他的手抖得厉害,颤巍巍好像握不住笔。
连“章”字的最后一笔也写不直,歪歪扭扭,形同孩童的笔迹。
那群不孝子拖家带口搬离,整个老宅显得空荡寂寥。
没有以往的繁华热闹,连佣人都少了许多,只剩费贺章拖着病痛的身躯独守在这里。
身边没有亲人,也没有好友,亡妻也早早离他而去。
晚年孤苦伶仃,曾经的辉煌如今也成了笑柄。
罗维将箱子带走时,费贺章并未阻拦。
家里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费贺章珍藏的字画古董也被拿走拍卖,不孝子们甚至还想搬走老宅里仅剩的家具,被他用拐杖追着敲打才未得逞。
“他真的不打算回费家看一眼吗?”费贺章不甘心地追问道,眼里还残留着些许希冀,甚至为此挤出几滴眼泪,“或许我们可以再谈谈。他想要什么?舒漾,还是他母亲的遗物?都可以商量,我们毕竟还是父子,我们……我们可以再商量。”
罗维只是冷冰冰看着他,没有任何动容。
他流着鳄鱼的眼泪,却妄图博取他人同情。
“先生说过的话就是他的决定。”罗维的语气没有波澜,也没有感情与温度,“你也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
罗维拎着箱子离开,不再耽搁。
身后传来费贺章声嘶力竭的喊话:“我们可是有血脉关系的亲人!”
如果费贺章再年轻二十岁,或许还有回寰的余地。
可如今他已风烛残年,没有任何谈判的资格,只能捧着碗乞求别人施舍叮当作响的钱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