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都传媒大学前不久空降了个副校长,姓上官,叫上官宏。”她揉了揉太阳穴,像是要驱散某种烦人的思绪,“是上官家族的人,背景很深。见到我之后,就……死缠烂打,各种手段层出不穷,烦不胜烦。校长那边也很为难,上官家是学校最重要的金主之一,得罪不起。”
陈旖瑾皱起眉“上官家?”这个姓氏,让她心头莫名一跳。
“嗯,一个盘根错节的大家族。”陈菀蓉叹了口气,“妈不想惹麻烦,也不想再应付这些无聊的纠缠,索性主动申请调去国都音乐学院。那边正好缺一个能撑场面的音乐系院长,对妈的履历很满意,答应得很干脆。”
她看向女儿,眼神变得复杂,里面掺杂着担忧、嘱托,还有一种陈旖瑾看不懂的、更深沉的东西。
“阿瑾,下学期我们母女就能又在一起了……如果遇到什么难处,或者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一定要记得,跟妈妈说。”陈菀蓉握住女儿的手,紧了紧,“妈妈……永远站在你这边。”
陈旖瑾用力地、重重地点头。
有了母亲这句话,她心里最后那点摇摆不定、那点对伦理枷锁的恐惧,终于烟消云散,被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取代。
所以今天,她站在了这里。
……
“阿瑾?”
上官嫣然的声音,带着一丝隐约的尖锐,将陈旖瑾从那段温暖而充满力量的回忆里猛地拽了回来,拽回这个冰冷、紧绷、暗流汹涌的现实战场。
她抬起头,看到上官嫣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探究与审视的光“什么呆呢?是不是坐飞机太累了,还没缓过来?”
陈旖瑾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度。
她放下手中已经凉透的水杯,站起身,开始一颗一颗、从容不迫地扣好风衣的扣子。
“叔叔。”她转向林弈,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婉的调子,但内里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坚定,“妍妍郑重托付我回来,说至少陪您到春节前,让她能安心。我既然答应了她,就不能食言。”
林弈张了张嘴,唇瓣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反驳或劝阻的话,但陈旖瑾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行李我都带来了。”她指了指墙边那个安静的行李箱,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既定事实”的压迫感,“如果叔叔觉得家里不方便,我可以去住酒店。但妍妍那边如果问起来……”
她恰到好处地停住了,没有说完后半句,只是用那双清澈平静的凤眼,静静地看着林弈。
那目光里没有逼迫,没有威胁,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坦然,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为对方着想的“体贴”。
林弈知道她在说什么,也知道那未竟之语里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如果林展妍知道,父亲拒绝了闺蜜不远千里赶回来的好意,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去住酒店——以女儿那敏感细腻又极度依赖父亲的心思,一定会刨根问底,追问为什么。
到那个时候,上官嫣然早已住在这里、并且关系非同寻常的事实,就再也瞒不住了。
而一旦瞒不住……
林弈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女儿那双清澈见底、满含信任与依赖的杏眼。
如果她知道,自己最好的闺蜜之一,在她刚刚离家出国后,就迫不及待地住进了她父亲的家里,和她父亲……
他猛地闭了闭眼,不敢再想下去。
那画面光是想象,就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和……深重的罪恶感。
无论如何,现在都不是能让女儿知道事情的时机。
林弈承担不了女儿离开自己的后果。
“住什么酒店。”林弈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紧,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妥协,“反正……你们之前来玩,不都是和妍妍三个人一起挤在她的卧室吗?你住下就是,别折腾了。”
他说着,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的上官嫣然。
上官嫣然脸上的笑容,此刻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她捧着水杯,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但开口时,声音竟然还能维持住那种轻快的、仿佛毫不在意的调子“是啊阿瑾,住酒店多浪费钱,又不安全。你住下,咱们俩还能做个伴,说说话,多好。”
陈旖瑾看向她“那就……打扰了。”
“不打扰。”上官嫣然几乎是立刻放下水杯,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我去给你收拾一下,床单被套可能有点潮,我再拿套新的……”
她说着,就要往次卧——林展妍房间的方向走,步伐里带着一种急于宣示主权、掌控局面的焦躁。
但陈旖瑾叫住了她。
“不用麻烦你了,然然。”陈旖瑾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拒绝,“我自己来就好。收拾房间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做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弈,最后落回上官嫣然脸上,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毕竟……我不是客人。”
她特意加重了“不是客人”这四个字。
这不是谦逊,这是宣告——宣告她在这里,不是作为需要主人招待的“客人”,而是作为受这个家真正主人(林展妍)委托而来的“自己人”,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临时女主人”。
上官嫣然的背影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停顿了半秒,然后继续走向林展妍的房间,声音从前方传来,听不出情绪“那……我去给你拿新的床品。”
林弈也站起身,试图说些什么来缓解这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尴尬气氛“旖瑾,你饿不饿?我们刚买了菜,中午想吃什么,叔叔来做……”
“叔叔不用忙。”陈旖瑾已经拉过了自己的行李箱,拉杆抽出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我在飞机上吃过了,现在不饿。我先去收拾一下房间,你们……聊。”
她拉着行李箱,经过林弈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对了,叔叔。”她侧过头,稍稍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温热的气息,只够他们两人听见,确保另一边的上官嫣然绝对无法听清,“妍妍那边……你放心,我不会主动说,嫣然早就住在这里的事。”
林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跳。
他倏然转头看向陈旖瑾。
女孩的侧脸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天光下,显得沉静而美好,肌肤细腻,轮廓柔和,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古典美人图。
可那双微微垂着的凤眼里,此刻却闪烁着某种他完全读不懂的、复杂而幽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