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妍妍这孩子……就是想太多了。我一个人,真的挺好的,没什么不方便。”林弈开口道,心里带着愧疚,女儿在外还在想着怎么关心自己,自己却在做什么?
“是啊。”上官嫣然立刻接话,语气重新变得轻快,但那轻快里多了几分隐约的紧绷,“叔叔有我陪着呢,每天热热闹闹的,怎么会冷清?阿瑾你大老远从沪都特意跑回来一趟,多麻烦,多折腾呀。”
陈旖瑾抬起眼,这一次,她的目光直直地、没有任何避让地看向上官嫣然。
那双凤眼清澈平静,却像两面冰冷的镜子,清晰映出对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阴霾。
“不麻烦。”她轻轻摇头,声音依旧温婉,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毕竟,这是妍妍的爸爸,也是我相熟的叔叔,很尊敬的长辈。”
她在“妍妍的”三个字上,再次加了那种轻微的、却像刀锋般锐利的重音。
这不是陈述,这是宣示主权,是划清界限——提醒在场的每一个人,谁才是这个家名正言顺、血脉相连的纽带,谁才是那个有资格“担心”和“陪伴”的人。
上官嫣然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林弈放在桌下的手,早已无声地紧握成拳。
……
而陈旖瑾的思绪,却在这一刻短暂地抽离,飘回了沪都,飘回了两天前那个被暖黄灯光和檀香气息包裹的客厅。
“阿瑾,你这几天……心情不好?”
母亲陈菀蓉合上手中厚重的精装书,抬眼看向蜷缩在对面沙里的女儿。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却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不容回避的敏锐洞察力。
陈旖瑾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
她把自己更深地陷进柔软的沙靠垫里,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相对而坐的母女二人,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味,却抚不平她心头的褶皱。
“妈。”她轻声开口,“我这学期……喜欢上一个人。”
陈菀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眸给予无声的陪伴。
“他是个很好的人。温柔,有才华,懂我,也……懂音乐。”陈旖瑾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是……他有女朋友了。而且那个女朋友,是我……很好的闺蜜。”
陈菀蓉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握着书本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我不该有这样的心思。这是错的,是不道德的,是……肮脏的。”陈旖瑾继续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哽咽,“我试过放手。我拼命说服自己,就当什么都没生过,退回到原来的位置,做好朋友,做好闺蜜,就好了。但是……”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透,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
“但是我看着他们在一起,看着那个女孩瞒着所有人,肆无忌惮地靠近他、触碰他、占有他……我心里就像有把刀,在来回地、反复地割。”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妈,我不甘心。我连争都没有争过,就要这样认输吗?凭什么?就因为我晚了一步?就因为我……不够‘大胆’吗?”
陈菀蓉沉默了。
那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落地灯的光晕仿佛都凝固了,久到陈旖瑾几乎以为,母亲会像从小到大无数次教导的那样,用那些关于“道德”、“分寸”、“女孩子要懂得自尊自爱”的道理来规劝她,将她拉回“正确”的轨道。
但母亲没有。
陈菀蓉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沪都繁华璀璨的夜景,霓虹灯汇成流动的光河,车灯串起蜿蜒的星链,一片喧嚣而冷漠的辉煌。
她背对着女儿,纤细的背影在玻璃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孤单。
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像一把尘封多年、骤然被找到的钥匙,带着铁锈的冰冷质感,猛地插进了某个锁孔,转动,打开了那个连她自己都几乎遗忘的、布满灰尘的盒子。
“妈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一个人。”
陈旖瑾怔住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是我的学长,很有才华,很温柔,对音乐有种近乎偏执的赤诚。”陈菀蓉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陈旖瑾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极深极深的、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却未曾消失的波澜,“我们合作过几歌,配合得……天衣无缝。那时候,圈子里很多人,都觉得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最完美的搭档,也是……最般配的情侣。”
陈旖瑾的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撞得胸口生疼。
“我也以为……我们会有结果。”陈菀蓉转过身,看向女儿。
暖黄的灯光从侧面打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眼角细碎的晶莹,“但是后来,他身边出现了另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是她的青梅。很主动,很大胆,她看上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用尽一切办法,不惜任何代价。”
“然后呢?”陈旖瑾轻声问。
“然后?”陈菀蓉的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苦涩的弧度,那弧度里满是岁月沉淀下的怅惘与自嘲,“然后我退了。他和那个女孩青梅竹马,和她表白后却被拒绝,于是我才鼓起勇气和他示爱。但是当那个女孩回头找他时,他犹豫了。那时我大概就知道在他心里的位置不如对方,既然这样,那我就应该体面地放手。我告诉自己,这是成全,是风度,是一个‘好女孩’应该做的事。”
她走回沙边,在女儿身边坐下,伸出手,握住陈旖瑾冰凉得吓人的手。母亲的手温暖而柔软,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可我后悔了,阿瑾。”母亲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意,像琴弦被拨动后最轻微的余韵,“我后悔了十几年。不是因为失去他——或许也有,但更多的是因为……我连争都没争,就自己先判了自己出局。我亲手把自己钉在‘懂事’、‘识大体’、‘不让人为难’的十字架上,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用我最不齿的方式,抢走了我视若珍宝的东西。”
陈旖瑾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母亲的手背上,温热而潮湿。
“所以阿瑾。”陈菀蓉用另一只手捧起女儿泪湿的脸颊,目光穿过岁月的迷雾,变得无比清晰而坚定,带着母亲护犊的温柔,“如果你真的喜欢,喜欢到一想到失去就痛彻心扉,那就不要逃,不要躲。去争,去抢,哪怕头破血流,哪怕最后依然输了,至少你为自己战斗过。不要像妈妈一样,等到很多很多年以后,在一个又一个深不见底的夜里,被那种名为‘如果当初’的悔恨反复凌迟——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为自己,勇敢那么一次?”
陈旖瑾再也忍不住,扑进母亲温暖而熟悉的怀抱,像个迷路已久终于归家的孩子,放声大哭。
那一刻,她心里那根绷了太久太久、名为“理智”与“道德”的弦,终于,“铮”的一声,彻底断了。
……
“对了,妈。”哭到几乎脱力,陈旖瑾才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声音瓮瓮的,“下学期……您真的决定,要去国都音乐学院了?”
陈菀蓉点了点头,神色间掠过一丝清晰的无奈与倦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