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贵也打起精神,不管怎么样,这是他一直梦寐以求想来读书的学校。
这一念头注入心底,李长贵再看周围的场景,“这是操场吗?好大!比我们生产队的打麦场还要大!这几个房子都是教室吗?真好,村小只有两间教室。”
“对,那边是操场,每天都会有篮球赛,班与班之间、年级与年级之间,有时候老师们也会和学生们比一场。每个学期还会组织一次运动会,跑步、跳远……项目很多。”李霖时说道,描绘着读书时的景象,“这几个平房不只是教室,三幢是教学用房,每幢三个教室,全校三个年级,每个年级三个班级,正正好好。”
“那边是老师办公的房子,旁边两幢是教师宿舍,西南角那幢是食堂。我们学生宿舍在学校外面两条街后的北街大院。每天上完课吃了饭、晚自习过后,同学间会相伴一起走上几百米会大院里休息。”
李长贵顺着堂哥的话想象,仿佛自己也切身处地的身处这些画面当中,跟着那些孩子们一起打篮球、读书、结伴回宿舍休息……
钟颖也在四处打量着这所在她眼中看着粗糙简陋的学校,一扭头,就见李长贵不知何时居然从十九岁青年人的模样变成了十来岁的少年人模样,看着和她弟钟信差不多大。
钟颖一惊,还不等她出声,初中生模样的李长贵就已经迫不及待的钻进一间教室,就像是上课铃响起后急急忙忙回班的学生。
李长贵兴奋的在第一排的椅子上坐下,稀奇的摸着桌子边角,半晌后他才抬起头,朝李霖时招手,“四堂哥,你能当老师给我上一节课吗?”
李霖时突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样,哽得他难受,“……好。”
钟颖扶起倒在x地上的桌椅,也试着坐下,只是这些桌椅都是给十几岁的初中生用的,她一个成年人坐下还真有点挤得慌。
她坐在教室靠墙偏中间的一个位置,看着李霖时弯腰捡起一本摊开倒扣在地上的书,然后走上讲台,他长身玉立,讲起课文的样子仿佛儒雅淡然的知识青年。
钟颖不由得有些晃神,如果李霖时还活着,等同甘生产队的村小恢复教学,他一定能成为教书育人的好老师吧。不对,他可是社员们期冀的下一任生产队队长,他本来能做到的事情会更多。
可惜……钟颖突然觉得可惜。
等太阳升至天空的中央,走出教室时,李长贵心愿实现、执念已了,又恢复了原本的青年人模样,他长出了一口气,仿佛把压抑许久的那口郁气吐出,“真希望下辈子我能读书,可惜现在学校都撤办了……”
“会的。”钟颖虽然不想向第二个鬼透露自己的来历,但仍隐晦的透露了些未来的发展,“黎明总会来临,文明的火焰不会熄灭,等你投胎转世,下辈子读书一定不会这么难的。”
李长贵回头朝她一笑,只当钟颖的话是在安慰他。
“好了,我们回去吧。”李长贵说,他的心愿已经实现,仿佛倒计时开启,他察觉到自己还能滞留人世间的时间不多了。
在最后的这点时间里,李长贵突然很想再回到爹娘身边。
虽然生前他们如同地缚鬼一般牢牢缠住他、将他捆在同甘生产队里,但在去投胎前,李长贵还是想要回去再看看他们。
回去的路上,李长贵走在了前面,钟颖悄悄落后几步,同李霖时走在与他相隔几十米的后面。
李霖时正好有话想问她,“以后……学校真的还会办吗?”
钟颖闻言兴奋起来,这是这死鬼第一次问她未来的事情,这代表着什么?代表着这鬼终于把她视作一个全新的人了!之前的“锅”终于不用她来背了!
“当然!现在这种情况只是一时的。”钟颖压低声音,“不只学校越来越多,学生的数量也越来越多。以后找工作都要本科以上学历,你可以想象未来人们的受教育程度了吧?”
李霖时点头,只是想象了一下,他不由得发自内心的感慨,“真好。”
“那当然,日子只会越过越好嘛。”钟颖乘胜追击,“所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和你堂弟一起去投胎?”
钟颖手指轻敲着下巴,“让我想想,如果你们现在去投胎,这时候还没有计划生育,投胎不限号,你们应该可以很快换号重开,最晚也不过是七十年代出生,和我爸妈是一代人,到长大成人,九十年代不论是大学生还是去做生意,都能吃到一波时代红利!”
她的话语仿佛充满着诱惑,可李霖时仍面容平静,钟颖仔细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看到他眉眼间有一丝意动。
李长贵回头看了一眼,见李霖时和钟颖并肩说着悄悄话,他自觉又往前走快了几步,他可不想听到什么腻歪的话。
钟颖只好放弃自己的小算盘,她也有问题想要问李霖时,“你刚才是不是说的不全?”
她也上过学,校园生活虽然美好,但总不会像李霖时描述的那样,只有好的一面。
在环境已经变得灰暗不堪,李霖时不想让一直期盼着校园生活的堂弟失望,所以他确实是只拣好的方面说,其他的一点没提。
李霖时侧首,目光停留在钟颖脸上,那些不能对堂弟说的话,面对她时却仿佛没有了那些顾虑和限制,“我当年在这里读书时,学校还是叫六嶂中学,等到第二年,也就是58年的时候,学校改名为六嶂农业中学。”
“那年学校划进来一块农场,分班管理,老师们带着学生边劳动、边学习。”李霖时说着,“那时候,累到倒在田坎上睡着是常有的事情。”
“再下一年,全国都在闹饥荒,学校粮食也开始实行定量,按年龄分成三个等级,我因为读书早、年龄在同学里算小的,吃最低等每月24斤粮食。开始定量时,还有大米和菜,偶尔还有肉吃。”
“后来变成了一人一个玉米窝头、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汤。”
“再后来,就算有学生们自己种菜,收成也不好,玉米窝头也没了,就只能吃红薯。”李霖时想起记忆中当时老师、同学们的样子,个个都是面黄肌瘦,“老师们都是先紧着学生们,一个成年人每月只有19斤的定量,很多老师都得了浮肿病,腿脚肿得厉害,只能拖沓着鞋子走路。”
钟颖没想到听到的会是这些,她自己上学时也辛苦,繁重的课业压力压在身上,和同学们“卷生卷死”,好似少上一个补习班就会落于人后,期末排名一落千丈,再次沦为她爸指责她妈的由头。可这些只是精神上的苦,现代社会发达,钟颖家条件又还不错,她还真没有过缺衣少食的时候。
只能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苦,而像李霖时这代人,几乎可以说是经历了所有最艰难的事情,三年困难时期、“浮夸风”的盛行、教育界的动荡浩劫……几乎横亘他求学的经历中,占据他一半的人生。
钟颖定定看着他的侧脸,其实换位思考,如果是她,辛辛苦苦的读了这么多年书,忍饥挨饿、吃尽苦头,好不容易学成之后回到家乡,还没等用自己学到的知识建设乡村,就被村子里只有小学文化水平的男人缠住了,不择手段也要娶她……
只是这么一想,钟颖就已经拳头硬了,这不是和织女牛郎的故事大同小异吗?
过去人们把织女与牛郎的故事当**情神话,甚至收录在小学课本里,但随着人们的认知不断进步,重读这一故事反倒察觉出了不对劲。
老黄牛告诉牛郎河边有仙女们洗澡,衣裳都放在岸边,让他捡走其中的粉色纱衣,问他要衣服的就是他的妻子。
嘿,牛郎还真就这么干了,借此为由头,和织女成了婚。
劁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娶不上媳妇的贫农田力幻想出来的故事。
织女好好一个天上的仙女因为“缘分”使然,困于凡间,不仅要用自己织布的技能补贴家用,还为牛郎生下了一儿一女;而同样被“强取豪夺”的李霖时也很惨,他直接连命都搭上了。
也怪不得李霖时一开始几次三番的想要杀她。
钟颖想,如果换做她是被害死的“织女”,她一定会化身成比红衣女鬼更怨毒的恶鬼,上穷碧落下黄泉,她都势必要追杀“牛郎”,不死不休,“牛郎”不死她不停手。
说什么自己不是原主?犯下恶行的人不是他?钟颖只会当做是狡辩,懒得多听一句。
说的什么屁话,杀杀杀——她只想要大卸八块,以解心头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