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霖时回他家把油灯拿了过来,钟颖怕点灯后屋子里的光会被起夜的家人们看到,便悄悄溜去了河边,在x那里照着油灯抓紧干活。
谁能想到大半夜的居然还能有人往河边走。
赖混子还在继续说,“那东西还一直哼哧哼哧的磨着什么,你们能想象吗?大半夜的这种声音有多吓人吗?”
钟颖面无表情:那是我在刻木头,顺便一提,我不是东西,我是个人。
走在后面的胡打听忍不住急行两步,“该不会是河里的水鬼跑上岸来了吧?”
周围的人纷纷吓白了脸,就连邓霞都面露恐惧。
钟颖表情平静得麻木,虽然河里确实有水鬼,但不好意思,赖混子看到的是她,一个活生生的人。
就在其他人都心生惧意时,有一个人反倒是急切的迎上前来。
刘红艳挑着扁担着急的挤过来,问赖混子,“你看清楚了吗?会不会是我家四儿?他也是死在河里……”
要说河里的水鬼,谁不怕啊,刘红艳也怕,但一想到也许这水鬼会是自己儿子,她就没那么怕了,她甚至还想见见河里的水鬼。
“这……”赖混子迟疑,他哪看清楚了啊?在看到那黑影后,他立刻吓得屁滚尿流往家跑,哪敢多看一眼。
见他这吞吞吐吐的样子,前行队伍里的范五忍不住开口了,“嫂子你别听他瞎说,这人怕是又把什么看岔了。有一回我和赖混子晚上看粮仓,回来的路上他说看到一个垂着头发的女鬼歪着脑袋盯着我们,吓得我和他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家。可等到第二天白天我再去一看,什么女鬼,那就是一棵歪脖子柳树!”
作为过来人的范五戳穿赖混子的故弄玄虚,“你们听他瞎胡说的,看到一分他能说成十分!”
周围人的目光都变了。
赖混子见其他人都看自己像是在看一个胆小鬼,梗着脖子反驳道,“大晚上天那么黑,谁还没有看岔的时候?”
胡打听故意笑他,“那你今天早上没再往河边走去看看?昨晚上你看成大脑袋串小脑袋的到底是哪棵树?”
刘红艳叹了一口气,对着旁边的人苦笑,“我又盼着他早点投胎再做人,又盼着能再见见他。”
旁边的聂英抓着草筐上麻绳的手腾出一只,伸手握住刘红艳,“我懂,当年我的四妮儿走了的时候,我也这么盼着。总会好的,活着的人还要往前看。”
钟颖忍不住抬眸认真看了聂英一眼,这个总和她娘掐架的隔壁婶子好似也不完全是个单一刻板的反派角色。
同甘生产队的队伍不知不觉间接上了前面砬弯沟和榆钱洼社员们的脚步,前行的队伍连绵不断,浩浩荡荡,每个人都挑着沉重的担子一刻不停歇的向前走去,仿佛奔赴一场属于农民们的盛宴。
清晨出发,直到中午才走到公社。粮站坐落在六嶂公社的中心地带,那与乡下房子截然不同的青砖瓦房仿佛带着别样的光辉,离公社近的盘坡口生产大队、周家窝窝生产大队还有稍远些的沈家沟生产队在前面排成了长队,本就在路上缀在队伍后面的同甘生产队众人只能排在最后面。
汗水滑进眼睛里,钟春生把装着满满两麻袋粮食的草筐放在地上,卸下身上的扁担,这才腾出手擦一擦额上混着尘土的汗水,他眯眼遥看着绵延的长队,不计其数全是来交公粮的人,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回儿又有得等了。”
“明明今年我们比去年还要提早些出发了,怎么还是我们落在最后。”邓霞放下粮食,忍不住抱怨。
前面的聂英听到邓霞说话的声音回头睨她一眼,撇撇嘴,“都知道等的滋味不好受,就都提早出发了呗。”
钟颖深以为然,这不就是她熟悉的“卷”吗?大家都“卷”等于原地踏步。
旁边的胡打听叹气,“咱们生产队的位置也最远,像他们盘坡口,离粮站最近,稍微早走点就还是能抢了先。”
人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孩子们走了一路也都玩累了,像钟国强这样两三岁的小孩躺在年轻的母亲怀里睡着了,大一些的孩子们则自己爬到麻袋上面找位置睡。
钟颖抓住时机,“娘,反正也要等很久,我想去周围逛逛。”
邓霞也没多想,哪次来公社钟颖没到处逛过,都成习惯了,所以她只叮嘱了一句,“别逛太远。”
钟颖一脸乖巧的点点头,很难想象她身上那件两用衫左右两个大口袋里各揣着个迷你版牌位的小木板。
两鬼见钟颖离开队伍中,很快跟上。
走出粮站前的“长龙”后,钟颖停住脚步,站在路口,她还真不知道去六嶂公社中学应该怎么走,去供销社怎么走她倒是知道,记忆中去过好几次。
钟颖看向李霖时。
李长贵不明所以的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向李霖时。
李霖时默默走到最前面带路。
与两个别着红袖章的少年擦肩而过,钟颖见周围无人,快步追上前面的男鬼,她压低声音,“学校容易进吗?”
毕竟人们看不见他们这两个鬼,但能看到她这个人啊。
钟颖有些担心自己会被学校的门卫拦下来,“有什么小门吗?或者我在学校门口等你们?你们两个鬼自己进去追忆过往?”
转过街角,在看到挂着“六嶂公社中学”牌子的学校后,钟颖发现自己还是担忧得早了,“……你母校还挺热情好客的。”
校门就这么大敞着,仿佛被开肠破肚的残躯。
第25章公社中学
钟颖知道现在的公社中学已经停课,春末时她弟钟信就从学校回来了,然后再也没被通知回去上课;来自未来的她也知道目前这段时间,教育界如残烛一般只剩微弱的火苗,但她生活在火苗重新燃起熊熊烈火的时代,对过去这段惨淡的历史只有从文字上读取的些微印象。
直到此时此刻直面历史,钟颖才觉文字的描述太过浅薄。
明明现在是盛夏时分,艳阳高照,钟颖却有种秋风从校门口吹过的苍凉感,门可罗雀。
“这……”李长贵也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多年的学校,亲眼见到会是如此的破败。
在场只有李霖时在此之前见过类似的场景,就连他死前,在回乡前,大学里也是混乱的,不只是应届的58届毕业生在等待分配消息,滞留一年的85届毕业生也在等,没人知道什么时候分配、会被分派到工厂工作还是被分配到基层农村。
比起同学们无望的等待,李霖时一直目标清晰,知道自己读书是为了什么,他没多耽误一天,主动要求作为返乡知识青年回到基层建设农村。
李霖时开口,“我们进去吧。”
钟颖回过神来,趁这会儿学校前的路上没人,匆匆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