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清彤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已经面无人色的张宁薇,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叹息。
“这也正常。你们本意或许是觉得朝廷吏治败坏,想要改换寰宇,割据一方,以待天时。但在如今被内外夹击、群龙无的情况下,也只能选择这种看似能破局的、盲目的出击了。”
赫连明婕见状,立刻心领神会地出来配合鹿清彤,开始唱起了红脸。
她走到床边,大大咧咧地坐下,用一种“我们早就知道了”的语气说道“我们这支队伍一路过来,早就多番查访你们黄天教的事了。虽然朝廷给萧哥哥的任务,是盯紧你们这些所谓的”叛党“,但萧哥哥可是不止一次地跟我们说,黄天教之所以能流行起来,正是因为百姓们活不下去了,而官府,又没有保护好他们。”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真诚了许多“我们都知道,真正的黄天教是救了不少百姓的。所以,当我们看到有那么多人用黄天教的名义去作恶,去搞什么”河伯娶妻“的时候,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火,都想把这背后的真相挖出来。”
鹿清彤微笑着接过了话头“百姓口中,黄天教前后行事风格的巨大差别,让我们很快就明白了,它一定正处在某种剧烈的内部动荡之中。至于晚上在衙署议事厅里,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什么要兵剿灭,其实……都只是知道你们已经潜入,故意激你们出手的罢了。”
“我们知道你们一定藏在暗处观察着我们,我们需要一个机会,找到真正了解黄天教内部情况的人。因为……”
就在鹿清彤准备将最终目的和盘托出之时,房门,却被“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了。
孙廷萧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环视了一眼屋内的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张宁薇的身上,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语气,接上了鹿清彤未说完的话
“因为,我需要黄天教。”
这是张宁薇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正正经经地看清这个男人的脸。
他很高,肩很宽,一身武人气质,但那双眼睛,却并非是她想象中那种粗鲁武夫的浑浊,而是如同寒星般明亮,深邃得仿佛能洞悉一切。
他身上有一种矛盾的气质,既有不容置喙的威严,又似乎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情怀。
“自从过了黄河以来,我们没有真正接触过黄天教,但我知道,你们的教众就隐藏在沿途的百姓之中。”孙廷萧缓缓走进屋内,声音沉稳而有力,“自古以来,百姓想要的,无非就是活下去,安居乐业。黄天教在最初,带给他们的就是这样的希望。所以,我想它并不是一个会用活人祭祀河神的邪教。”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宁薇,目光灼灼。
“现在,告诉我,黄天教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
张宁薇沉默了许久,缓缓地扭过头,避开他那锐利的目光,用一种近乎是追忆的、沙哑的语气,缓缓地诉说了起来。
“父亲……从十年前就在思考他的教义了。最初,只是在家乡附近传扬,他亲自为人治病,用符水给人带去能活命的肉汤、米汤和草药。官府也曾禁止过,所以他只能带着我背井离乡……”
“后来,他收了一些虔诚的信徒,有了最初的队伍。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队伍又进一步扩大,从几个县,到几个郡……连年的洪旱、瘟疫,让越来越多走投无路的人加入我们,大家抱团取暖,只为求一个活路。”
“去年以来,队伍越壮大,加上天汉朝廷忙于应付各地边患,根本无暇顾及河北。眼看着,我们似乎就能真正地做成一番事业……但……”
说到这里,张宁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痛苦。
“但随着这几年的展,为了获得更多的资财来支持整个教派的运作,成为父亲信徒的人里,开始出现了一些地方的豪强大户。再后来,还有……还有幽州来的人,开始频繁地和父亲接触……”
她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那些所谓的“幽州来的人”,指的正是安禄山。
黄天教这股原本纯粹的民间力量,已经开始被地方豪强与安禄山的野心所侵蚀。
“后来黄天教被鸠占鹊巢,你就带着最后忠诚于你父亲的马元义他们,四处奔走,试图联络还忠于你父亲的旧部,想要扭转局势。”鹿清彤的声音轻柔,她走到床边坐下,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扶住张宁薇的后背,将一个软枕塞到她身后,帮她撑起上身,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这轻描淡写的动作,却让张宁薇心中一暖,那股坚冰般的外壳,似乎又融化了一丝。
“那日,你在司马府,任何人都会觉得,你和他也是一路人。”张宁薇的语气里,又带上了一丝狠劲儿,“我们确实想过杀掉你,只不过没来得及动手,反正你死在司马家,只要朝廷下决心追查,就一定会挖出安禄山和司马懿那些腌臜事!”
“那你直接去杀司马懿,杀安禄山啊!杀我萧哥哥算什么本事!”赫连明婕在一旁听得不高兴了,忍不住插嘴道,“你根本就不知道,他这次主动请缨来送亲,就是为了借机查安禄山的!”
这话一出口,赫连明婕自己便觉得说漏了嘴,连忙捂住嘴巴。
而一直安静旁听的玉澍郡主,听到这句话后,眼中却是猛地一亮。
她下意识地看向此刻正负手而立、面容严肃的孙廷萧,心中那根名为希望的弦,被再次拨动了。
原来……原来他竟是为了这个!
张宁薇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司马懿和安禄山,我们都尝试过。他们防卫森严,我们根本找不到任何机会。而那晚……那晚你在司马家,身边不带任何卫士,而是……而是和……”
她说到这里,话锋突然一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旁边温柔恬静的苏念晚。
那晚的情形,她预先埋伏在房顶上时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等马元义和程远志也摸进府内准备动手时,屋里恰巧已是没声了。
孙廷萧和苏念晚在房内翻云覆雨,大做特做,那动静大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完全是一副沉迷酒色、不在乎周遭环境的样子。
那种毫无防备的状态,对于刺客来说,当然是千载难逢的最佳时机。
只是这种闺房秘事,张宁薇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又哪里好意思当着这么多女人的面,直接摆出来讲呢?
她只能含糊其辞,但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却让在场除了赫连明婕之外的三位女子,瞬间都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不由得都微微一红。
眼看气氛就要变得尴尬,孙廷萧连忙摆了摆手,干咳两声,装模作样地说道“咳咳,那个……不要在意那些细节。还是说正题,说正题。”
他立刻将话题拉了回来,神情也恢复了严肃“所以,从那天你们在司马府刺杀我失败之后,就一直被司马家的人,也就是今晚截杀你的那伙人给盯上了,对吧?”
他踱了两步,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前朝太尉,告老还乡,却在府中阴养死士,甚至还有来自东瀛倭国的高手……真是有意思。”
张宁薇点了点头,补充道“他手下的死士很多,成分也很复杂,有中原人,也有不少是来自草原的亡命徒……我原本也不知道司马家和安禄山有这么深的关系。他们是最近一年,才开始频繁派人,去辅助安禄山的人在教中行动的。”
“原来如此。”孙廷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司马老儿前年因为西南边境失利,被圣人罢了太尉之职,被迫下野。之后倒是清闲,原来是一直都在忙活这个了……”
鹿清彤闻言,立刻问道“将军,那我们要不要立刻派人回河内郡,将司马懿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