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总是记得长风以前是多向往自由的一个人,他以前那么害怕被约束就像风一样谁都困不住他……”时妍垂下眼眸,硬是把夺眶而出的眼泪忍了回去:“他的本性其实比他哥哥更自在逍遥,结果全被我毁掉了——还赔上了他未来的人生,他本来可以去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情,以后却要把这么重的责任压在他身上!”
这是个从来没有人想到的角度,所有人都在祝福阮长风前路光辉璀璨的时候,只有时妍看到那条路走起来有多辛苦,只有时妍在乎他愿不愿意。
“可是如果你们再不收手,再继续牵扯下去,”老张的语气骤然变冷:“就连这样的看起来很辛苦的未来,也未必会有了。”
孟怀远耸耸肩,表情好像在说“我早就说过你在引火烧身”。
“那您想让我们怎么做?”
“孟先生你说?看着我腆着个老脸试图调停的份上。”老张却先问孟怀远。
“我多年积累的财富已经被洗劫一空,从今天起我会辞掉孟氏集团的一切职务,从此再也不插手宁州的商场,”孟怀远握住苏绫的手:“我在故乡的山里面还有一间年久失修的破房子,希望张局允许我和夫人回去养老。”
这些安排肯定没跟苏绫商量过,她吃惊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回老家?你老家在哪里?”
孟怀远说了一个她完全没听过的地名。
那一刻苏绫对自己的后半生的生活质量产生了无尽绝望。
老张不置可否:“你的要求?”
“敢提要求那都是有底牌的人,像我现在哪里还敢提什么条件,”孟怀远苦笑道:“只求您老高抬贵手留我们一家人性命罢了。”
“我再加两条。”老张说:“无论孟珂未来做什么你都不能干涉,安知你也不能带走,你再也不许见她们,从今以后这两个孩子和你再没有关系。”
孟怀远静默许久,沉痛地应允:“可以,孩子们远离我,才会有更好的生活。”
苏绫掩面泣道:“这就是你说的……见一面少一面?可是夜来才刚走,现在连孟珂也见不得了!我真的搞不懂,这些人是什么来历,能让你牺牲自己的孩子!”
“子女缘薄,不可强求啊。”孟怀远叹息着摇头:“这些人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来历,只是十年前我们种下的因果,今天一齐找上门来了。”
“我还没说完,还有一条,”老张接着说:“关于孟夫人你,你在保释期当众杀人,这是任谁都圆不过去的事情,等道路疏通之后会有警察上门带你回去,这个你不可能逃掉的。”
“等一下,”苏绫顿时慌了神:“当年……当年我没杀季唯啊,那时候明明是季唯拿着刀子追杀我,我,我当时晕过去了……季唯好端端地活了这么多年!”
“季唯确实还活着,但花园的樱花树下也真的埋了一具女人的尸体,”老张问:“如果那个很像季唯的女人不是孟夫人你杀的,那又是怎么死的呢?”
苏绫直到此刻才彻底了悟,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惨白的脸缓缓转向丈夫:“我没有杀季唯,是你……杀了王柔,然后把她打扮的季唯的样子,丢到我身边。”
孟怀远的神情坦然地不像面对杀人指控,柔声道:“阿绫,我会尽我所能,给你请最好的律师。”
“你就在我身边站着,等我醒来,身边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死人,”苏绫浑身战栗:“你不仅背叛我们的婚姻,你还让我背上一笔血债,你让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噩梦……孟怀远你……”
苏绫在巨大的悲恸中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些都是你的臆测,当年的事情是一笔糊涂账,如今已经没有人能说清了,”孟怀远温柔地替苏绫擦眼泪:“但今天晚上,你是实实在在地杀了人,这个……今天在场所有人都能证明。”
“为什么……我需要一个解释……”
“如果非要解释的话,是因为我犯了错又不想失去你。”孟怀远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深情惭愧:“制定这么复杂,这么危险的替身计划,只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出轨了,我对这段婚姻的珍惜不逊于你,为了维护我们的婚姻我不惜双手染血,只有成为共犯,你才不会离开我。”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老张是什么表情,但听到这番说辞,时妍因为无语而笑了一下。
“阿绫,我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了,一旦失势,必有报复,我都不知道身体和灵魂哪个先回到老家,怎么好让你再跟着我颠沛流离?”孟怀远伸手抚平苏绫散乱的鬓发:“你在监狱里待一段时间,反而安全。”
苏绫仰头,眼神空洞迷茫,看起来也未必是真的信了,但此时也只能强迫自己相信,幽幽地问道:“那我要坐多久的牢?”
“不会很久的,如果我活着肯定能捞你出来,如果我死了……我会拜托徐莫野。”
苏绫认命一般地长长叹了口气,瘫倒在椅子上。
老张对这个结果貌似还挺满意的,不忘问时妍:“时妍,你这边可以接受吗?如果可以的话,就到此为止,把之前的安排撤回来,明天早上开盘的时候,孟家的股价要是再跌下去,股民真的要跳楼了。”
“股市起起落落总有风险。”
“可是之前的股价的虚高也是由你和阮长风一手促成的,”老张无奈地说:“再说,你们整孟怀远一个人可以了,真要是把孟家搞垮了,要有多少普通打工人失业,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呢。”
“就当是为了黎明苍生,我请求你……算了吧。”
在漫长死寂的沉默中,时妍缓缓站起身,摘下一直戴着的左手手套,苍白纤细的手上,残缺不全的一截小指。
一根手指,一座江山,两个人最好的一段年华。
老张看不到这边的画面,还以为时妍已经被说动,欣然道:“那我把电话转给阮长风,你跟他说一声,不要再弄他那个魔术了……赶紧回宁州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我们这一晚上争分夺秒,还有北山的人也尽快撤回来,不要再找什么子虚乌有的小茶园……”
老张转接电话的功夫时妍垂下头,好像整个时代的重量都压在她柔弱的肩膀上,可当阮长风的电话接通,她还是微笑起来:“长风,你还好吗?”
“我很好,”阮长风语气有些哽咽:“你呢,我不在身边,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欺负谈不上,只是莫名其妙成了宁州的千古罪人。”时妍语气松快:“你那边一切顺利么?”
“我现在立刻回来好不好?不管什么样的骂名,我和你一起承担。”阮长风认真地说:“无论如何你都不该承受这样的压力,没有人可以逼着你和解。”
“嗯,所以我不准备原谅,”时妍凝视着孟怀远和苏绫,一字一顿地说:“这些年施加在我□□上疼痛,施加在我精神上的折磨,还有对我人格的侮辱与践踏,不能就这样算了——孟怀远,在孟珂上台之前,我要你赔我一根手指头。”
“当啷”一声响,一把匕首被时妍甩到孟怀远面前。
即使今晚已经见血,苏绫仍然被时妍冷酷的眼神吓得毛骨悚然,小声尖叫一声,孟怀远则一言不发地拿起了匕首,似乎在观察刀刃的锋利程度。
“你还有几分钟时间考虑,至于长风你,”时妍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情。”
“遵命,”阮长风被她的情绪感染,含笑轻声应道:“我的涅墨西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