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还是不太认可的模样,晏寒池低笑了下,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还真想跟我赌?胆子挺大啊。”
他是硬朗深邃的骨相,不笑时眉眼压着,看人又习惯带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显得倨傲锋利,这会儿唇角勾着点痞气的弧度,就有种说不出的蛊惑人。
梁京茉像是被烫了下,仓促低下头,原本想要反驳的话一时居然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
两人的对话被王达开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这时觉得不对,勾了邱晖肩膀过来,压低嗓音问:“他刚才那么长时间,一块石头都没挑?”
“挑了啊,就那21号,”邱晖指了下,也低声,“他说了,不和一小孩儿较劲。”
这些石头是王达开亲手采购的,当然对来历一清二楚,那21号是块老坑的黑乌沙料,一小型公盘里拍来的“标王”,上个皮壳相似的开出来卖了八十万,他自己都不敢轻易下刀。
一时间,王达开再度为晏寒池对翡翠没兴趣而扼腕了几秒。
有个客人早早等在切割台旁了,王达开比划了下,先谨慎地开了个小窗,竟有点若隐若现的紫色。
这是涨价的信号,客人精神刚为之一振,结果第二刀下去,那点紫色立刻没了影儿,裂纹反倒像蜘蛛网似的爬满了。
那客人大失所望,叹了口气,跟第三十次落榜的书生似的。
梁京茉瞧着他萧索的背影,不免有点共情。
不过她很快顾不上替别人失落了,王达开正把她选出……她和晏寒池一起选出的那块石头搬上机器,卡好位置。
梁京茉屏气凝神,心跳都蹦到了一百八。
偏偏王达开并不急着下刀,笑眯眯看她,闲聊道:“刚不是还在争这块石头跟谁姓吗?怎么转眼就认了,小茉莉,咱们可不能因为男人长得帅,就太好说话啊。”
拿帅气的年轻男人调侃小姑娘是长辈的通病,王达开混迹市井三十多年,这类玩笑更是张口就来。
梁京茉的心事被他歪打正着,脸差点烧起来,勉强正色道:“因为最后是小舅舅二选一的,本来也有他一半。”
“是嘛,那你刚才……”
会害羞的小姑娘逗起来才有意思,王达开还要再说,冷不丁被“啪”一声截断,晏寒池把一只防护手套丢在他面前,道:“话这么多,你怎么不用嘴开石头?”
“嘿!你个没大没小的。”王达开嘴上说着,好歹是被这么一提醒,开始忙活起了正事。
梁京茉也松了口气,然而,这股气还没有松到底,就跟着即将揭晓的悬念又提了起来。
她咬着唇,下意识双手交握。
机器轰鸣,刀片旋转,用来降温的流水四下飞溅,成为混着细小石屑的水雾。
这些水雾阻隔了视线,梁京茉下意识踮起脚尖探向前,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结果帽子被晏寒池轻轻一拽,扯回了原地。
她一扭头,对上男人打趣的视线。
“祈祷半天了还不够,打算把自己送进去祭刀?”
梁京茉这才意识到刚才的危险,抿了抿唇,后退半步。
正在这时,切割声停,王达开发出了一声惊喜的“哟!”
几个客人原本在附近走马观花,闻言立刻像农户家的鸡开饭般不约而同挤过来,连她站在那里也全然无视。
梁京茉没办法和五大三粗的叔伯们硬挤,又不想让出去,气恼之际,一只手忽的隔空伸过来摁在切割台边缘,不偏不倚隔在她和一个阿伯中间。
那人扭头微向上看了眼,对上晏寒池居高临下的冷淡眼神,识趣地缩回了身体。
鼻尖游离着晏寒池身上好闻的冷峻香气,梁京茉瞬时僵住了脊背,甚至产生了微微眩晕的感觉,以至于慢了几秒,周遭那些琐碎的议论才真切地传入耳朵。
“哎唷!雪花棉!”
“绝了,漂亮!”
是漂亮,从来不知道翡翠还有这样的,玻璃一般,透得几乎不存在。
更奇的是,这些透明的底色上,还飘逸着大大小小、雪花一样的白絮,灵动而晶莹。
雪花棉。
梁京茉眼睛亮亮的,低低咀嚼着这三个字,视线重新落回那块翡翠上。
真好似冷冬去而复返,又为她下了一场飘摇的小雪。
“你还别说,我们小茉莉真有点天分在的,第一次就开出这么漂亮的雪花棉,”回家路上,三人慢悠悠地走着,邱晖转过脑袋闲聊,“你对玉石鉴定什么的有兴趣吗?刚一直盯着看。”
“嗯?没有,”梁京茉踩上一块地面的石砖,找补道,“因为是我切的第一块翡翠,才想多看几眼。”
晏寒池抄着兜,不紧不慢朝前走着,这时出声:“以后少往这跑,老王赌性大,回头别给你带坏了。”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真有点老气横秋的长辈架子。
可他好意思这么说吗?
16岁第一次试车就敢在山路急弯原地起漂,之后更是无所顾忌地横扫各大赛事。酷爱刺激和挑战,拿搏命当消遣,凭一己之力给中国汽车拉力赛事贡献了多个堪称与死神擦肩的惊险镜头。还和巷子里收债的小混混称兄道弟……和王达开的区别大概只在于,王达开赌钱,他赌命。
她要是想被带坏,何愁身边没有标杆。
梁京茉在心里腹诽了一通,面上乖乖地说:“知道了。”
心里想的却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