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炮竹声愈发响彻耳际,敲锣打鼓声振得半座金陵城仿佛都能听见,因裴太太自家有丰厚家财的缘故,女儿出嫁,她忙前忙后去寻师傅,生生在短短两日里做足了风光。
听及炮声,钱家上下数不清的人头往门前攒动,趁着这一会,秦离铮一把揽过钱映仪的腰,把自己腰身的红绸子解下,塞进她的手里,目光比以往更火热,“不许我亲,那便拿着这个,接一接喜气。”
旋即外头轿夫一声,“起轿——”
秦离铮俯身凑近她,把脸悬在她的眼前,往她跟前许下誓言,嗓音很轻,话却庄重,“届时,我也用这个牵着你,牵着你成为我的”
炮竹声太响,后头他再说了些什么,钱映仪没听清,只记得他脸上笑意须臾放大,转而一个回身,急步往迎亲的队伍里赶去,留她在原地呆站片刻,渐渐羞红了一张脸,一连迭跺了跺脚。
迎亲的队伍一径行到新宅,一路敲锣打鼓,几个小丫鬟在一旁洒喜糖钱币,路上百姓益发乐呵呵的,一些吉祥话张口就来,轰闹声与笑声杂糅在一起,一晃太阳西沉,宾客里的年轻后生居多,没再闹洞房,喧哗过一阵便各自散去。
小玳瑁轻轻推开门,静静在门口望着那一席美梦,忙活大半日,他总觉得是在发一个迤逦缱绻的梦。
直至迎到春棠,与她行过合卺的婚仪,再到如今,宾客尽散,屋宇下只剩他与她,方找回一抹真实感。
静瞧春棠片刻,少年笑了笑,反手轻阖门,怕吓着自己,也怕惊扰了她,即便知道她无法听见自己诉说爱恋,也依旧一步步走向她,带着浓烈的爱,一遍遍唤她,“春棠娘子”
春棠垂眼等了半日,等到眼下出现一双皂靴,唇畔立时扬起一抹笑,穿着大红绣鞋的脚由裙摆伸出去,脚尖轻触他。下一刻,喜秤挑开盖头,她便对上裹着星辰的眼睛。
小玳瑁耳廓渐染红晕,克制把眼挪开——你好美。
春棠怔了怔,抹了胭脂的脸愈发红透,轻掣他的袖摆——你反倒不好意思呢,我饿了。
是哩!他在外头推杯换盏,她却在屋子里静等大半日,小玳瑁猛然一拍脑袋,忙不迭地旋身往外走,嘴里嘀咕着,“不能饿着你,瞧我这记性,我这便去拿些吃”
话音未落,腰身蓦然被一双素手紧紧搂住,小玳瑁脚步顿停,垂眼凝望身前如美玉般交握的手,免不得有点发蒙,他握住那双手,回身举着探究的目光盯着春棠。
春棠面上再添两抹羞涩,勾着他的腰带往后退。小玳瑁眨眨眼,须臾回神,越是跟着她往前走,眼底的慾色与爱恋就愈发明显。
他摸了摸春棠的耳垂,指尖滑过她柔和的下颌线条,取下她头上的冠,端正坐在她身侧。
细细看了半晌,他的眼色逐渐跟着明月一起沉下去,轻轻贴上她的唇,带着满腔的爱意去亲她,反复碾磨。
屋子里连窗纱都透着昏红的光,映得一双人影的肌肤上都泛着淡粉,细细密密的吻落向春棠的柳眉,腮畔,颈侧,红烛越烧越暗,帐内的体温却越缠越热烈。
纱幕垂垂,明月渐渐朦胧,预想的快乐穿过春棠时,两个都僵了片刻,旋即是几滴滚烫的汗,滴落在她的脸上,很快又被温柔的唇舌卷走。
再到满园落叶被风吹起,屋外渐冷,屋子里的二人却汹涌燃烧着彼此,与夜长存。
风急云低,溪桥泛着潮冷,秦淮河一眼望不到头,距春棠与小玳瑁成婚没两日,钱映仪往晏家走了一趟。
晏秋雁早知钱映仪要回京师一事,只是未想来得如此快,抱着她哭哭啼啼半日,抽噎着道:“那时第一眼见你,我就晓得咱们能玩到一处去,一玩就是这么多年,你不在金陵了,叫我想你时往哪里去寻你!”
晏秋雁“哇”地一声哭道:“我舍不得你!”
她豢养的那只鹦哥儿也跟着哭,“舍不得你!舍不得你!”
钱映仪好笑拍着她的背哄,“你还没去过京师哩,你放心,很快咱们又能见面,届时帖子一到你手里,你就得马不停蹄地往京师赶,可记住了?”
晏秋雁一连迭地点头,留钱映仪在家里过夜同睡,拖到次日下晌才放钱映仪离去,待真真正正分别时,依旧在宅子外头举着双泪盈盈的眼睇着她,“说好了,待回了京师,我们还是头一个、顶顶要好的,你在那头交了新朋友,不许把我给忘了,你也记住!”
钱映仪嘻嘻笑道:“晓得了,晓得了,晏家秋雁在我心里一直排在前头呢,雁雁,咱们回头京师再见。”
旋即轻撂车帘,马车辗转行至钱宅,钱映仪闷憋半日的泪在见到钱兰亭的那一刻再也忍不住,穿过垂花门,一个猛子就扑进钱兰亭怀里,嗓音里藏着哽咽,“爷爷!”
钱兰亭一怔,恍然一笑,眼眶里藏着点湿润,轻轻抚着她的背,“你十岁时,跟着爷爷来金陵,可没这么舍不得你爹娘呢,这模样倘或叫你爹娘见着,指不定多酸呢,好孩子,别哭,你只是暂时见不到爷爷,爷爷又不是要死了。”
这话说得钱映仪急得跺脚,“呸呸呸!您不许胡说!”
说着去擦钱兰亭的嘴,被钱兰亭笑着躲开,指一指她的身后,两撇泛白的胡须上下轻动,“好了,好了,你也不许这么不像话,这回是真要回家了,你爹那人向来古板,你也别总气他,有什么话好好说,明白了吗?你很快又能同爷爷相见的,爷爷不是还得回京师送你出嫁?”
这话兜兜转转,转回钱映仪与秦离铮身上,钱映仪挪眼往秦离铮那瞥了两下,深知爷爷这是同意了秦离铮,心中酸涩与欢喜芜杂成一个厚重的团,使她又吊着钱兰亭的胳膊晃,“那约定好,我出嫁前十日,不,前半月,前一月!您就得回京师住着!”
钱兰亭吭笑两声,掩去眼底的不舍,抚着她的脑袋应道:“成!爷爷定然赴约!”
下一刻,他复又望向秦离铮,敛着面上
的笑,叮嘱道:“此番就你二人回京师,我这孙女,你可得照看好了。”
秦离铮忙颔首作揖。
于是次日云渺水茫,钱映仪登上码头的船,听着水声在耳畔直撞,撞出她浓烈的不舍,止不住地挥手喊道:“姐姐,爷爷,二叔二婶,弟弟,夏菱,春棠,咱们京师再见——”
钱其羽刻意往府学告假来送她,嗓音里含着呜咽,“等我年关时去京师找你耍,啊,姐姐!”
夏菱机灵得仿佛要成精,晓得小姐与心上人心意相通,她跟着一趟回京师未免碍事,便自发留下来,一说再与春棠待一阵子,二说待余骋巡遍江南,近年关时自己便同钱玉幸夫妇一道回京师。
岸上几抹身影逐渐隐入浩渺的水雾里,钱映仪鼻头发酸,少不得在此刻轻瞪秦离铮。
待船身在江面摇晃半日,钱映仪方抛弃那点忧惘,一霎换了副喜滋滋的神色,眼里浮动着期盼已久的光,站在船上远眺辽阔江面,“想想这么多年没回京师,京师该是什么模样了啊?阿铮,我这时候就开始激动了!”
秦离铮跟着笑,“没怎么变,你到了就知道了。”
于是揣着这抹激动,钱映仪像只叽叽喳喳的莺雀,绕着秦离铮嘀咕了一路,一时问问这个,一时问问那个。
直到走西直门入了京师,站在皇城脚下,她才轻轻一跺脚,振去凤头履上的雪沫,深深嗅了嗅冷冽的空气,叹道:“我回来了!”
京师的确变化不大,虽不比金陵绚丽,却也宽阔旷远,正值傍晚,不知是哪家办着喜事,西直大街的半空绽着万重烟花。
钱映仪笑嘻嘻跑过去瞧了半晌,一径走过陌生里带着熟悉的街道,沉寂多年的记忆渐渐清晰,她兴奋地直跳,拉着秦离铮一路往家里赶。
她今番穿了件淡粉色长袄,外头是海棠花纹比甲,比甲团着一圈毛,京师又初雪临城,着实算得上稍显单薄。
原是有件毛茸茸的披风,被她跑得气喘时解了下来扔给秦离铮,越往家里跑,那张红扑扑的脸益发耀眼,回身向秦离铮招一招手,气吁吁道:“快跟上呀!”
因此一径跟着记忆跑进流碧胡同,远远瞧见自家那熟悉门匾下站着两道身影,认出其中一个是爹,钱映仪脸上的笑意益发浓重。
这时候她反倒不急了,悄么声息地放缓了脚步,一点点往那头挪,预备着给爹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