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春棠这头则死命拖着裴骥,裴骥动作却极快,不知何时掏出一把匕首,猛地往钱映仪身上刺去!
钱映仪反手一挡,手上一串珠子稀稀散散落地,她的人也跟着往后跌退,踉跄跌坐在了门槛边。
春棠发起狠来獠牙尽露,自知力气上敌不过,便顺手抄起地上一块板砖狠砸裴骥,裴骥吃痛下把她猛地往上一提,“你就这么想死?!行,哥哥成全你!”
转而高扬匕首——
钱映仪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呼吸顿停,眼神落向地面那些珠子,意识到裴骥在干什么,一股翻滚的怒火在她心里沸腾着。
因秦离铮赠她同心扣的缘故,她便把先前不离身的琉璃香瓶取了下来,她太想念怜姐姐,便把瓶身妥善搁置在妆匣子里,留一串她赠给自己的角弦与珍珠戴在手上。
今日这角弦被裴骥斩断,那匕首只差一厘便能割开她的手腕。
她不由地在心里想究竟是不是怜姐姐在暗中庇佑自己。
眼见裴骥要对春棠痛下杀手,钱映仪汹涌的血液霎时穿透在她的骨缝里四处叫嚣——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
因为一个男人,怜姐姐死在那个冰冷的夜里。她那时追悔莫及,痛不欲生,今番又出现一个男人要夺走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她怎能容忍?怎能再容忍?!
钱映仪动作飞快爬向那些珠子,夹杂着灰尘一并拢在手里,旋即喊道:“裴骥——!”
裴骥动作一缓,下意识循声望去,不防眼睛里被抵进两颗硬邦邦的东西,他霎时尖声嘶喊,匕首“咣”地一声落地,整个人捂着眼睛痛呼出声。
还不待他喘口气,钱映仪趁他张嘴痛呼,复又将那些珠子往他嘴里塞,旋即捡起那根被斩断得只剩小臂长的角弦,身子猛然穿过他,反手把角弦往他脖颈上一勒。
她跌跌撞撞把他往庙里一根柱子处拖,再到他身后紧紧抵着柱子,而柱子后,是她奋力拉紧角弦的身影——
她面上带着一股癫狂的决然,决然里又带着坚毅,嗓音从齿隙里泄出来,“在女人身上耍威风算什么本事?我要你死我要你死要你死!”
角弦勒得她的指尖也绽开鲜血,她却不知疼痛,过往的恨意与今番的怒意交织着,她只知一件事,她要穿过漫长岁月再替怜姐姐讨回一口恶气,她要护住春棠,绝无再重蹈覆辙的可能!
裴骥被勒得满面涨红,连眼眶里都仿佛要迸溅出鲜血,胡乱扑腾着四肢,止不住地“嗬嗬”出声,要向管家求救。
钱映仪奋力勒紧他,仿佛是恨勒得不够紧,复又把角弦尽数缠在一只手上,腾出一只手去取头上的簪子,牙齿咬紧那片花瓣,猛然拽出暗藏的机关,把这根细弦也勒去裴骥喉间。
两根弦,勒出鲜红狰狞的鲜血,勒出她无限的怒意。
管家回神忙不迭地要去抓钱映仪,不防脑后被猛地一砸,夏菱发狠的神情登时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正握着一盏破旧的油灯。
转而,管家倒地,迎面来的是春棠愤恨的眼,接着左眼倒映出她高扬在手上的砖石,右眼窥清夏菱迎头砸下的破油灯。
两人不知疲倦地砸向他的脸,一下,一下,砸得鲜血四溅,绽在彼此脸上像盛开的花,砸得管家面目全非,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知过去多久,土地庙里只剩三个女孩子急促的呼吸声,钱映仪精疲力竭跌靠在柱子上,手中却死死握着那两根弦不放。
下一刻,她怔然松开手,裴骥的尸体便歪歪扭扭往一旁倒。她踉跄着起身,望向脸上溅满刺目鲜血的夏菱与春棠,“活下来了”
“我们三个人”她灿然一笑,“我们都活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三朵小花就是互相依偎的
映仪终于穿过漫长岁月,变相地替怜姐姐报了仇,也终于在多年后护住了身边人~
第54章
钱映仪泄尽所有力气,踉跄扑向二人,紧紧搂着,重复呢喃着,“活下来了…活下来了…”
春棠细细呜咽着,起先只是压抑的啜泣,到后来,嘶哑的哭喊愈发激烈,伏在钱映仪的肩头止不住地嚎啕大哭。
哭喊使夏菱回过神,怔然垂望自己那双正打着颤的、血迹斑斑的手,再撩眼望着地上两具尸体,静坐片刻,也“哇”的一声痛哭出来。
钱映仪搂紧二人,阖着眼,此刻倒更显镇定,细细安慰道:“别哭,还活着呢,他们死不足惜,我们是女侠,不是杀人凶手,别哭,都别哭…”
庙外这时候传来急促马蹄声,旋即小玳瑁火急火燎冲进土地庙,先是四处搜检春棠的身影,望见她向来娇俏的容颜上溅满血珠时,手一抖,剑身“咣”地坠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把春棠提起,上上下下扫量春棠身上有没有伤口。
下一刻,腰身被春棠一把抱紧,他方顿住,这才听见她痛苦沉闷的声音在胸前响起,这才错愕望向庙里那两具尸体。
小玳瑁缓缓挪眼窥探两具尸体的伤痕,尤其管家那面目全非的脸,心里延绵出惊涛骇浪般的恐惧与后怕,他晓得,男子与女子力量悬殊,她们定然…
他闭了闭眼,半日哑着嗓子挤出一句,“是我该死。”
他不敢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亦不敢细想,倘或躺在地上的是她们,他当如何。
钱映仪低喘了口气,竭尽全力指了指裴骥,旋即匍匐在地,低声道:“是他,他是春棠的哥哥,他要杀了春棠,要杀了我,他该死,即便现在死了,你也不要放过他…”
闻听“要杀春棠”四个字,小玳瑁心底的火噌噌直往外窜,猛然换了副脸色,仔仔细细把春棠安置好,复又搀起钱映仪与夏菱两个,皆安顿在土地神后方。
旋即挂着森然的神情,伏腰捡起方才跌落在地的剑,单手拖拽起裴骥的尸身往外走,“畜牲,我让你死无全尸。”
不知他在外头对着裴骥的尸身做了什么,再度踅回庙内时,手上浸染着鲜红的血液,他又拖拽着管家的尸体出去,转而没几时,庙外翻滚着浓黑的烟,勾带出一股浓重的异臭。
月明星稀,火光照映出小玳瑁仍显后怕与忿然的脸,噼啪绽响的火星子在他脑子里窜来窜去,他依旧不敢去细想,倘或春棠真死了,他方才见到的是她冷冰冰的尸体,他的余生又该如何活下去。
烟雾往半空窜,直至两具尸骨被烧得渣都不剩,小玳瑁方转背迈进土地庙,这一抬眼,便看见了春棠的脆弱。
她就静静屈腿坐在那里,两条胳膊紧紧裹着自己,环住半张脸,痛苦挣扎的眼睛愣神望着自己绣着绣球花的鞋面,瞳眸外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他的心霎时被她的这片雾紧紧揪起来,使他小心翼翼走到她身前屈膝蹲下,伸手要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血,却倏然发觉他的手上也沾着点儿血,他只好胡乱去擦。
擦来擦去总是擦不干净,动作顿一顿,他也跟着眼眶发红,重重一拳锤起地面的尘埃,一串泪落在地面,裹走了那些灰尘,凝成一个个灰扑扑的水珠。
他深深吸气,痛骂自己为何没有早些察觉出端倪,为何放任她一人往外头去,骂过了,复又拿尚且还干净的袍角替她细细擦拭。
坐了半日,钱映仪泄走的那些力气逐渐从她的伤口里往身体回溢,她仰起头,后脑靠在坚硬的供桌上,嗓音很轻,“去寻辆马车来吧,我们在这儿等你,我们三个都血糊糊的,不好光明正大骑马回城。”
小玳瑁蓦然回神,忙不迭地点头,再三望了春棠几眼,登时起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