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明,他在暗,他晓得我当年是真要谋反,我却不能把此事在明面上撕开,已是受限于人了。”
“他岂敢?”瑞王妃不赞同。
“他敢不敢的,先另说吧,儿子呢?”俞成鹤倏然话锋一转,瞳眸上浮着一层算计,“他昨日便从府学回来,我怎的没见他有什么动静?他喜欢那女孩子叫郭月是不是?郭月”
俞成鹤仔细想了想,“其父是近日刚调任去右军都督府当百户的郭淇?”
瑞王妃捻着橘络揉捏,眼风里露出一丝不屑,“这还是托了咱们家的福呢,这郭淇先前在司狱司混日子,也才不过是个从九品的司狱,咱们儿子只要休假,便日日跟在人姑娘裙边打转,也不晓得喜欢她什么。”
“吏部的温涧舟不是被流放了?说到底也是因他身后没个庇护,否则何至于此?”
“与他同为吏部侍郎的李大人却聪明得多,也想攀着咱们家呢。”
渐渐地,瑞王妃的声音大了些,说起话来满头珠钗乱晃,“正好赶上金陵一班末流官员要调动,眼瞧着咱们儿子紧追着人家姑娘不放,一日在外头撞上,李大人便卖了儿子一个面子。”
“哼,把个郭淇硬生生调任为六品百户,往京师递的折子里说尽了这郭淇的好话,这不,过了京师吏部那一关,皇上就批了。”
瑞王妃愈说愈忿然,把手上橘子一扔,抱起胳膊便斜眼睨着俞成鹤,“当真是沾了咱们家好大个光!”
“这话我也就在你跟前说,郭月这姑娘心思不单纯,她瞧着也没有多喜欢咱们儿子,无非出身低些,
想嫁进王府一朝冲上天去,我是没准备将她迎进门的,倘或你觉得儿子喜欢,就随他去了,我届时是要同你闹的。”
俞成鹤默然半晌,慢吞吞捡起那橘子,摘下一瓣送进口里,一咬汁水四溅,稍有些酸涩。
使他额心轻皱,眼神却清明不少,“谈婚论嫁什么的,讲究一个你情我愿,你也别把眼睛长天上去,咱们儿子那吊儿郎当的模样,一张嘴便要得罪人,你去外头打听打听,哪个门户里的太太老爷愿意把姑娘嫁给儿子?”
“也是咱俩平日太惯着他,”俞成鹤咀嚼着橘肉,没几时咽下去,语气里透着一股意味深长,“他喜欢郭月,便叫他请郭月时不时往咱们家来耍一耍”
“郭淇任着百户一职,不出意外,朝阳门、北安门都是他管,我方才不是说未雨绸缪?”
“你可别忘了,”俞成鹤仿佛是不经意想起来,便提醒道:“魏明这几日刚到应天府,一来便打开应天府的府库盘查银子,此举虽是上任流程,在这时候却显得有些不寻常。”
“温涧舟被流放,燕榆被卸任,蔺边鸿那头的庇护伞倒台,说里头没有猫腻,你信吗?”
外头雨势渐大,一丝凉意透过窗隙吹进来,俞成鹤索性白日里点起银釭,由火苗在他眼中烧着,“即使秦离铮暂时找不着证据对付我,咱们跟着燕蔺两家吃了不少银子在肚子里,倘若是皇上指派他来金陵查贪墨,届时这顶帽子扣下,单凭这个,你觉得我又能逃得了?”
“蔺边鸿这几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下了狱,急乱投医寻到王府来,被我给打发走了,”俞成鹤把手搁在火苗上搓一搓,嗤笑道:“有胆子做,却不想着退路,我没他们那般蠢。”
“就同这郭家在明面上把关系相处得融洽点,”他道:“如今没事,自然是万事大吉,可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步”
“燕蔺两家这些年贪墨时,手脚不是做得尤其干净?只要把贪银藏好,对方拿不出证据,也没道理擒我,再加上守城门的是自己人,咱们带着儿子悄无声息出城避祸,命守住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哼,当年我能把事推去秦离然身上,今番我也再想法子摘干净。”
说起贪墨,瑞王妃的底气没先前那般足。
一来当年谋逆之事没了证人证物,她全然不再当回事,可贪墨却是近年跟着在办的事,查出贪墨,皇上追责起来,他们身为皇亲国戚,最坏逃不过一死,最好也是削藩贬谪。
左思右想,无论哪样结局都算不得好。
因此瑞王妃也跟着把下颌轻点,不提对那郭月的挑剔,接过先前的话音搭腔道:“儿子一早出去了,说是买些女孩子喜欢的首饰,那郭月要过生辰呢,不得给人家一个惊喜?”
“算算时间,这时候该回来了,你有哪样要紧事找他?”
俞成鹤半阖着眼,未再答话。夫妻两个静坐片刻,怪哉,屋外脚步声渐响,风风火火的,一猜便是那俞敏森。
果不其然,俞敏森在书房外停步,挥一挥肩头的雨珠,一把推开书房的门,蒙头就喊,“爹,娘,儿子有要紧事!”
俞成鹤还道他为着郭月的事絮絮叨叨,掀眼觑着他,正要搭腔,不防目光落向纱窗后,见立着个人影,眼神登时狠厉,“你带了什么人回来?”
俞敏森往后招招手,那人便慢吞吞行至书房外,肩头浮着一片湿润,面如冠玉,俊朗之姿,正是双腿已好全的裴骥。
“小人见过王爷、王妃。”他垂着视线,在雨幕前把腰身弯折。
很是奇怪,俞敏森怎地认识这裴骥呢?这还要往前数一个月说起,两人凑巧都断了腿骨,凑巧又在同一个医馆拿药,一来二去便能说上几句话。
裴骥接近不了钱家,如今眼见燕蔺两家渐渐失势,便打上了瑞王府的主意。
这俞敏森呆笨如猪,三言两语便可诓骗住,由着他带进王府,自然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这厢俞成鹤蹙着眉,方要启唇训斥俞敏森随意把陌生人往家里带,尤其是书房,裴骥却一开口就把他的话给掐断了,“王爷,您身份尊贵,或许不认得小人,小人姓裴,单名一个骥,淮安人,同递运所王大人的一房妾室乃表亲。”
这么一说,俞成鹤便琢磨出味儿来了,也记起他是谁了。便把膝盖一支,胳膊搭上去,目色冷淡,“哦?你来寻本王做什么?”
燕蔺两家相继出事,若真有点什么,王弋也难逃干系,何况这区区商户。俞成鹤如今只想把自己先撇干净,自然没有好脸。
“小人来替王爷分忧,小人手中有一本账册。”
“你说什么?”俞成鹤稍有惊愕,渐渐端正了坐姿,打量他两眼,便道:“你进来说话。”
裴骥笑着应声,进门也不落座,只兀自掏出那账册递上,道:“此乃燕家、蔺家、王家这几年贪墨的证据,由王弋醉后亲口说出,底下还有王弋的指印。”
他遮蔽住眼底的谋算,“不瞒王爷,若非明哲保身,小人绝不会做出此事,如今金陵官场动荡不已,连应天府的一把手都换了人,足以证明小人此举并没做错。”
“小人思来想去,在整个金陵城,您的身份最为高贵,小人便欲向您投诚,只求您来日对小人稍稍庇护一些。”
裴骥信誓旦旦道:“有此账册在手,王爷便能以作要挟,彻底同他们撇清关系,只要他们还想留着自己一条命,拒不认罪,就不敢把您给供出来。”
俞成鹤的确十分心动,翻着这账册看了半日,愈看愈心惊,暗道裴骥此人心思阴险,正往后翻,倏然嗅到一股浓重的墨水香。
俞成鹤出身天家,幼时受天家教导,平日格外喜爱吟诗作对,笔墨上的功夫在金陵位列前几名,他拧眉往账册上轻嗅,倏问,“你几时造的册?”
“王爷这是何意?”裴骥心里咯噔两声,细细想了想,忙道:“这账册是小人去年”
“哼,我瞧你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也是个聪明人,怎的没发现?”俞成鹤把账册一扔,陡地打断了他,“倘或是去年造册,墨汁里的那股气味早已淡去,何至于这么重?你这账册早被人掉包了!”
原本俞成鹤是压了压心神,只欲不动声色把自己摘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