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你同我说你想当锦衣卫,是我听错了。你是京师那位心狠手辣、被名门世家避如蛇蝎的锦衣卫指挥使,是不是?”
不久前的一个午后,她带着羞怯怯的心思与姐姐、嫂嫂闲谈,嫂嫂的话仿佛在此刻钻进她的耳朵里。
钱映仪浑身有些发疼地闭了闭眼,“哥哥同你闹过不愉快,哥哥认得你,姐夫也认得你,那如此推敲说来,姐夫把你从我身边调走那几日,也是因知晓你是谁,刻意防着不叫你离我太近。”
“我久在金陵,对京师的许多东西都陌生至极,你的身份叫我猜出来了,再叫我猜一猜你的名字。”
她垂头仔细想了想,道:“你既是锦衣卫指挥使,自然不必惧怕瑞王,可你那日对付那些暗卫时,更像在泄愤你因何要泄愤?”
“是了,其实我早该发觉你的不对劲,”钱映仪兀自点点头,“早在某一个夜里,你便开始对我言听计从,一转先前刚到我身边时的不耐性子。”
她深深吸气,终于掀眼望向他,眼眶里饱胀着泪水,“与其说是对我言听计从,我叫你打墙你便打墙,不如说是因我替你死去的兄长说了话。”
“二叔同我说逆王案时,你在外面听见了,是吗?”
“秦家长子因瑞王的诬陷而失了命,秦家次子听说与家中闹得不愉快,再有消息时,好似是进了锦衣卫,”钱映仪眨了眨眼,怔然的脸上滑落一串泪珠,“这便是你不惧怕瑞王的理由我懂了,我都懂了。”
她往后再跌退了半步,退出亮锃锃的光束下,由昏暗笼住她在此刻显得过分单薄的半副肩,“林铮不是你的名字,你长兄名唤秦离然,你呢?”
她有了答案,带着生硬细细咀嚼着他的名字,“秦离铮。”
被蒙骗至今,一切都被揭开,钱映仪扯出个嘲讽的笑,一连迭点头,“你骗我,你骗我。”
“你还有哪件事没有骗我?”
“倘或那日我捡你回家是个误会,你又因何一直待在我身边不走?皇上交代你来金陵做什么?”
俄延半晌,她已忍不住自己的哭声,哽咽起来,“你是不是在利用我?”
即使秦离铮早知有这么一天,在面对她的讨伐时,也无法努力让自己维持平静,先前想解释的种种在她的推断下碎成了渣。
他不顾一切往前把她拉进怀里,不顾她的挣扎,要彻底把她揉进骨血里,好用来覆盖心头的慌乱,“映仪,映仪,你听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
“皇上命我来金陵查贪官污吏,我原是想被蔺边鸿捡回去,一场误会才阴差阳错来了你家。”
他神色算不上平静,说起话来也有些语无伦次,“最开始我是想过借你的身份接近金陵这些门户,不我没想要利用你,喜欢是真的,爱也是真的,一直瞒着不告诉你,是不想你知晓那些阴谋诡计,他们一个个都想着接近你”
“这不是你骗我的理由!”钱映仪蓦然在他怀里尖叫挣扎,胡乱拍打着他,先前努力遏制的镇静尽数被掀翻。
她一面哭一面去推他,“哥哥他们回金陵,你明明有机会能告诉我,哪怕借以哥哥或姐夫的嘴先向我透露一星半点,我何至于被你们像个傻子一样蒙在鼓里这么久!你同我的哥哥、姐夫一起骗我!”
推不动他,她干脆抬起那张悲戚的脸,叫他看着自己嚎啕大哭,“你把我当作什么?亏得我先前还在担忧爷爷与爹不满意你,替你想了许许多多的借口”
“我担心你被哥哥打,我担心你的侍卫身份不被家里认同,”她的嗓音一声比一声尖锐,“倘或我今日没察觉,你还想瞒我到几时!”
大约是哭声太大,引着几个小丫鬟探出一双关切的眼来偷瞧,没几时又被夏菱给拽了回去。
她眼睛里的湿意仿佛糅进秦离铮的心里,一霎就无措起来,连先前在心中预演过无数回的理由都统统被推翻。他晓得,她说得对,没有哪一条是污蔑了他,因此,身为犯下大错的那个人,他连解释都变得无力。
哭过一阵,钱映仪渐渐收了嗓音,趁他松懈,一把从他怀里退出来,再也不抬眼瞧他。
她呆呆站在原地,洇成一簇簇的睫毛扇了扇,满腔愤意无处宣泄,低垂在两侧的手缓缓抬起,冷不丁把腕上那个银牡丹手镯摘下,狠狠往地上一掷。
刹那间,连哭声都被这动静掩盖,“身份是假的,名字也是假的,统统是假的,什么喜结连理,什么庄重虔诚的爱,我都不要!我不要!”
旋即一头冲回正屋,把秦离铮曾送给自己的东西一并狠砸在地,正拿着那凤凰冠时,余光瞥到他欲追进来的身影,钱映仪蓦然闭眼往他身上扔,连哭喊都变得嘶厉,“你滚,你滚!我不要再见到你,滚!”
这一幕把秦离铮狠狠扎了下,他心头牵出无限的恐慌,实则拖着这么久不告知她实情,正是怕她不要他。
他倏地捡起凤凰冠,连带着那
些被她狠掷在地的首饰,一并搁在桌上,旋即再度揽紧她,无论她如何拍打都不松手,“你打我骂我,拿剑往我身上捅出几个窟窿都没关系,只要你能出气,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只这一点,你说不要再见到我,我做不到,对你,我绝无放手的可能!”
他照着从前情浓时的那样俯身亲她的腮畔,眼角也滑落一滴泪,一下一下安抚她暴起的情绪,手下力道却没松,生怕一个错手她又离开,“你现下不想见我,我可以暂时不出现你面前,可要我从此以后都同你没有任何关系,不妨你现在就一刀杀了我来得痛快,别哭,别哭,都是我的错”
钱映仪被他抱得喘不上气,头晕目眩起来双腿发软,她侧脸躲开他的吻,眼睛里的湿意益发浓重,双手抵着他的胳膊,“你走,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秦离铮反手攫紧她的手腕,垂眼定定盯着她,连语气都变得小心翼翼的,“我不走,倘或我现在走了,再也见不到你呢?”
“你现在不走,我便当从未与你认识过,”钱映仪回避他的目光,垂着眼抽噎,“我不再说第三遍。”
别无他法,秦离铮心底虽慌神,只得先依着她。渐渐地,他松了手,下意识抚上她的额发,指腹挪至她的眼梢,要替她拭一拭泪,察觉她躲闪的动作,心头又是一疼。
半晌,他收回手,颓然笑了笑,把下颌轻点,“好,我等你冷静下来。”
钱映仪倏然转背,向来倔强的两片肩头深深往下坠,不再如从前那般凝视着他,直至听见他出去,才闭了闭眼,又细细啜泣起来。
夏菱同春棠这时候悄然进来,替她揩拭爬满整张脸的泪,钱映仪终于忍不住,回抱住两个丫鬟,变冷的泪霎时又滚烫起来,一句接一句地呜咽呢喃,“他怎么能这样骗我怎么能这样骗我”
雨势渐大,她过分赤忱的爱意一霎遭受到冲击,此刻便连同着悲愤的哭声一并掩进了这场冰冷的雨里。
雨后秦淮河面又浮起烟云,这场雨把夏末的暑气尽数隔绝,夏日的袍子穿在身上总透着丝丝寒冷。
可令人如坠冰窟的事情一桩桩迎头砸下来,竟叫金陵整个官场都跟着荡了荡。
先是秉笔太监常容下狱一事被传至蔺边鸿的耳朵里。
那时他正惴惴不安歪在榻上,同荀芸道:“我听过这位秦指挥的名头,他这几年替皇上杀了不少官员,你说,无端端地,他怎的会来金陵?”
荀芸迟迟寻不到燕文瑛,如今模样已不比从前,眼梢飞出几道皱纹,闻言撇了撇嘴,嘶哑的嗓音自喉间飘出来:
“你只管如往常一样便是,搞不清他来金陵做什么,火没烧到咱们身上,咱们就只当不知。就一点,你往南直隶户部打点那么多,手脚做得干净,还怕他查你不成?”
“即便是查,也讲究一个证据,再说了,退一万步讲,即使他听了什么风声,要查你,有干爹在,他敢动手?”
“话是这么说不错,”蔺边鸿总觉不安,把手搓一搓,小声道:“可是,如今咱们与燕榆各走各的路,不比从前了,未雨绸缪总是好的,倘或知道这秦指挥要做什么,咱们也好先防范起来,不至于迎面一棒打得蒙头打转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