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离铮落下一子,眼底蕴着凉意,“所以,常容下狱的消息若传到金陵,蔺边鸿拉拢的那些官员指不定又会忙着与他撇清干系,燕榆暂且胜他一筹。”
“可等魏大人调任的扎付下来,燕榆这官还能不能做都难说,蔺边鸿又反过来压他一头。”
“二人打着头阵,已被金银财宝熏昏了头,就看这两只热锅上的蚂蚁急起来,要如何斗得头破血流。”
他轻抬眼皮,望向褚之言,“他们手脚做得干净,户部那个替他们遮掩的内鬼可揪出来了?”
褚之言点点下颌,“抓着是谁了,届时一并严办就是,先不说这人,我倒有一事奇怪。”
“指挥,你说那裴骥究竟把账本藏在何处?”
“真是奇了怪,人死了化成灰,锦衣卫都能搜捡出蛛丝马迹,四四方方的一个账本,竟迟迟搜不到下落。”
秦离铮漫不经心答话,“无妨,他只要一日是商户,一日是王弋的远亲,就不会把账本销毁,这可是他自持用来讨好上级官员的底牌,他兜来兜去,无非就是想替自己寻个最大的庇护,不必管他,守着便是。”
忖度片刻,他又道:“五月半时,夏税便已起征,八月初正好纳毕,京师吏部起草扎付的速度很快,有魏大人这座山压着,这几只贪得无厌的臭虫不会再在夏税上动手,至少年关前不会再有动作。”
“皇上那头急归急,要想一网打尽,咱们还有的是时间慢慢与他们耗。”
褚之言料着还要在金陵待到年关,点点头没讲话。
看秦离铮多了点人情味,想到一事,便道:“方才我与你说温涧舟被燕家拉拢,早前因要替燕如衡调任一事,温涧舟私下便收了燕家十几万两白银,这可是比大数目,可见这么些年他们贪了多少。”
“燕家占据大头,这回拉拢温涧舟,许诺分他的一成利也不算少,钱小姐不是与温家那位小姐是闺中好友?”
“指挥,你有没有想过,倘或温家被牵连下狱查办,温小姐也脱不开干系,钱小姐若知晓真相,该当如何?”
他道:“她会眼睁睁看着温小姐送死吗?咱们替皇上办事,宁可错杀也绝不会放过一个,没有皇上的命令,又岂能放过温小姐?”
“届时钱小姐岂非与你对立?”
话都已说到这份上,褚之言低眉窥着棋子,稍稍琢磨,干脆又抛出个问题,“你既已与钱小姐心意想通,打算几时坦明身份呢?”
正值下晌,檐下雨声坠在人心头,不轻不重敲了敲,半沉半明的天把秦离铮的脸映出一丝怅惘。
是的,怅惘。
他难能露出此等神情,抿一抿唇,道:“钱家上下秉承独善其身的观念,尤其钱老,当年在京师为官时,便不参与任何朝堂纷争。”
“钱林野与余骋皆知我身份,我借任务之事警告他们没往外说,我也想坦明,可是一来钱家上下若知晓,必将避我如蛇蝎,还谈何让我留在她身边?”
“二来,她讨厌锦衣卫,我多少有点忐忑。”
褚之言孤家寡人一个,体会不来他的担忧浓愁,瘪一瘪唇,最终只嗟叹一声,“那细细检算下来,你也只能找个十分合适的时机说了。”
秦离铮拔座起身,没再维持这稍显沉闷的话题,想及前头说过的温家一事,便道:“你说她或许会与我对立,我想,我不会让那一天出现。”
像是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褚之言懒得琢磨,起身送他,“外头下雨,记得顺伞走。”
细雨蒙蒙,夏日闷热尽褪。
秦离铮撑着伞行在雨中,身形修长,眼眉被潮湿雨气勾勒出冷冽,把他勾到四福巷的糖水铺,买上一份钱映仪想吃的荔枝冰酪。
他在铺子前停步,雨声里杂糅着他清凉的声音,“梁老板,今日落雨,瞧着是生意不大好?”
梁途匍匐在角落一张四方桌上,闻言抬起头,忙起身笑,“哟,外头湿着哩,不进来坐?”
秦离铮方收伞踏进铺子里,伏腰坐在长条凳上,报上荔枝冰酪,便盯着梁途转瞬忙碌的侧影,道:“溪溪呢?”
梁途笑,“午晌时把肚皮吃得溜圆,正歪在隔壁童衣铺里睡午觉呢,算算时辰,这时候是该醒了,提起她呀,我也直犯愁。”
“这几日落雨,她图凉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受了寒气,”梁途正拿剪子剪着荔枝,好似也剪出了他为人父的担忧与无奈,“正与我犟着呢。”
秦离铮轻垂着眼,微卷的睫毛遮蔽眼中情绪。
沉默片刻,倏问,“方才我一路走来,听闻近来瑞王府在夫子庙四周做善事,请了些女医,替百姓把把脉诊诊病痛,溪溪犟着不肯瞧病,约莫是不喜那等粗鲁敷衍的男医,梁老板没带她去夫子庙转转?”
梁途猛然抬头,握紧剪子的指骨泛白,眼神顷刻蕴出冷,连带着那张布满疤痕的面容都变得可怖。
他静静看着秦离铮没讲话,片刻,一拉铺面的门闩,从里头栓死,反手去抽案上的刀,“你是谁?”
秦离铮目光轻扫,两瓣稍薄的唇轻翕,带出沉重的声音,“我姓秦,当年涉身进逆王案的翰林院编修秦离然,是我死去的兄长。”
“梁老板不必如此大的反应,我没什么恶意。”
陡地听到秦离然这个名字,梁途眸色微闪,显然忆起这桩往事,嘴抿成一条直线,反握刀柄的手没松,一语道破,“你处心积虑接近我,是想让我替你兄长翻案?”
秦离然当年究竟有没有做出谋逆之事,有没有暗自与瑞王手下的谋士通信,旁人提起来时或许也要斟酌半晌真假。
唯独梁途深知,这分明就是一桩冤案。
彼时,秦离然与瑞王通书信大肆畅谈,他与一众谋士都觉得此子天资聪慧,倘或能为瑞王所用,一人便可代替他们所有人。
那时他们心生妒忌,恐秦离然真生了此等心思,令瑞王罢了他们一干人等。
可秦离然始终只是纯粹地把瑞王当作好友,信上内容也大多只是畅谈哲理。
直至秦离然身死的消息传回金陵,他们这群谋士方醒过神,惊于瑞王的手段残忍,唇亡齿寒的恐惧刹那就席卷到他们心头。
瑞王动作太快,于瑞王而言,他们都是不该存在于世的“证据”,能证明瑞王的确参与谋逆、的确有不臣之心的“证据”。
若非他兵行险着,如今他也只是泥地里的一具枯骨。
今番提起旧事,看着秦离然的胞弟近在眼前,梁途心中的滋味芜杂得难以言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