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得很高,她总要仰起脸去看他,哪怕是打他,用起劲来也免不得要轻轻踮脚。她依旧说不清心中的滋味,与他站在一起时,她的心里又甜又酸,还有点麻。这
种感觉,究竟是几时开始出现的呢?
半晌,烟火暂歇。她轻轻开口:“阿铮。”
秦离铮勾起唇,“嗯?”
“倘或我是说,倘或要你舍弃自己拥有的一切,去过不一样的人生,你愿意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振在秦离铮心头。他想,他大概能猜出她这话语下的含义。
只是她未说穿。
秦离铮渐渐转过身子,面向她,正视她的眼睛,“那要看是和谁。”
噼啪绽响的爆竹复又出现,爷爷出手大方,请师傅扎了许多烟花。钱映仪愣神看着一束银光由他的肩背往上蹿,“啪”的一声,烟花四散在他头顶。
她也在喧阗的热闹声里看清了他双唇说出的那句——只要是你,我便愿意。
钱映仪蓦然在此刻想起去岁乞巧节时,她曾与夏菱春棠一并往淮河两岸游玩。
彼时,淮河两岸搭了数座木板桥,扎满了彩绦,由红娘从中拉线,让一些羞于把情说出来的男女绑在一起。
那时她躲在人群后头,指着那一对对男女紧握的手不停发笑,“你瞧,好傻!”
钱映仪目光缓缓挪至他的一双手。
爆竹声渐歇,不远处隐有声音在呼唤她,想是不知她去了何处,在四处寻她。
钱映仪盯着这双近在咫尺的手,忽然产生一种念头。
她想,她大抵也有些疯,也有些傻,她竟想把这双手握紧,继而不管不顾拉着他冲出去,让外头寻她的那些人瞧见。
这样他们既寻到了她的人,也发觉了她不知因何而振荡不已的心——
作者有话说:秦离铮:你说你特意跑过来找我,就是为了和我待在一起过生辰?
钱映仪: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胡说!
嘴硬这一块,映仪排第二,谁敢排第一。
爱意悄然如野草生长~
第34章
渐渐地,烟花声平息。那一股不顾一切的冲动也随之消散在钱映仪心头。
她当初可是信誓旦旦定下三月之期。她怎可能如此快就喜欢上他?
虽这般矜持地想,钱映仪浑身上下却松快了不少,低首笑一笑,这才望向他,“嗳,听见了吗?他们都在寻我。”
秦离铮回望着她不讲话。他从前不讲话,钱映仪会跺一跺脚,耐不住性子催他说两句,此刻却不在意这些,因他那双幽深的眸底只有她的倒影。
她不去与他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干脆旋裙往外走,“别木杵杵站在这里了,你送我回云滕阁去。”
前院热闹,四处都在寻她,她却想在这喧阗的天地里与他待一待。
秦离铮抬脚跟随她离去,心知他与她之间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转变。他不去提,只静静地像从前那样跟在她的身后。
她往哪拐,他就往哪转一转。
她有她的想法,他不着急。他只是在想,无论她是想慢慢来,还是硬撑到三月之期的最后一日,只要她愿意,他都能等,他愿意尊重她的一切。
月上枝梢,二人一前一后慢步前行。良辰美景,连东墙两面各自攀爬的花都好似延展了花枝,只待彼此轻轻一触,就能顺势绞缠在一起。
云滕阁的小丫鬟们都去园子里瞧烟花去了,现下只剩个空荡荡的院落。
钱映仪倏然觉察出点什么,仗着没人,便猛然把一张脸凑到他眼下,逼问,“你还没说,我今日美不美?”
秦离铮呼吸稍窒,目光寸寸扫过她一张施妆傅粉的脸。看她唇畔的口脂微花,他抿一抿唇,拇指摁上去擦拭,“美。”
“哼,算你有眼光,”钱映仪挥开他的手,指一指她常乘凉的那棵树,笑嘻嘻道:“我想在那儿搭架秋千,夏日还长着呢,你能不能替我做一架?”
秦离铮把眉轻挑,“不怕虫了?”
钱映仪陡然有点笑不出来了,匆匆敛了笑。
秦离铮以为这句话惹她生气,舌尖打了个转,方要说些好听的话哄她。
岂知她把脑袋一垂,小声道:“我十九了,你知不知道?我想,待嫂嫂生产完,我就该随他们一起回京师了,有虫就有虫吧,我想把快乐多留一些在金陵。”
秦离铮暗自盘算她回京师的日子,想及那时他也已收网,便半开玩笑试探问,“想不想让我与你一起回去?”
话音甫落,秦离铮就见她那一双眼睛渐渐明亮起来,双唇轻张,明显听了这话很高兴。
但或许因为羞,又或是拉不下面子,她只是把头一扭,“嘁”了一声,“真不要脸。”
秦离铮总能敏锐察觉她隐匿的那些小小情绪。她在舍不得金陵的同时也在忐忑回到京师,时隔十年,京师于她而言,早已与十年前的金陵一样陌生。
他在脑子里搜刮了不少山盟海誓,想与她保证,即使是回去了,他也仍旧会在她的身边。就像他无数个日夜妄想的那样,他要与她做一辈子的小姐侍卫。
可搜刮来搜刮去,忽然发现誓言太过漂浮。他索性把誓言转变为行动,抚一抚她的额角,嗓音沉得令人安心,“好,我替你做秋千,还想要什么?一并说来。”
钱映仪由他抚平内心那一点焦躁,仰脸去看他,笑颜复又展露,“还早呢,暂时没想到,至于那架秋千,我想缠上许许多多的花在上面,要一架全金陵最漂亮的。”
不远处渐响脚步声与嬉笑,想是那些小丫鬟们结伴踅回。钱映仪旋裙站去廊下,破天荒头一遭回首凝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