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出安厂长大概是遇上了难事,她怕对方一时不好开口,在把管明月几人介绍给安厂长,双方打过招呼后,她就小声跟几人商量,让她们先回楼上。
没想到安厂长却把人叫住了:“珍珍啊,不用让你这些同学走。你也看出来了,我今儿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干脆就让她们都留下吧。你们都是首大的高材生,我今天就厚着脸皮搭个茬,大家要是不介意,就顺便听我唠叨几句。”
管明月几个一听,倒不好意思离开了,便都安安静静坐下来听两人说话。
苏丽珍顺势问道:“安伯伯,究竟出什么事了?”
安厂长先是叹了口气:“一言难尽……孩子,你回来这几天,有没有看过报纸?”
她一直有从报纸上收集时讯和资料的习惯,她们212寝室只有她一个人平时会看看报。不过这几天跟室友们一起,白天不是去各企业参观学习,就是赶集逛街的,也就一早一晚的工夫翻翻报纸。
这几天的报纸……她倏地想起前天晚上处理完公司的文件,她一时睡不着,随手到楼下拿上来一份《凤城晚报》。
她记得那天有一篇新闻报道提到,凤城市纺织二厂因连年亏损,如今资不抵债,工人们已经连续三个月没发工资了。
就在这篇报道刊登的前一日,苦等不到工资的工人们愤怒之下与厂领导发生冲突,导致该厂一位姓纪的厂长受伤昏迷。
报道新闻的记者最后把矛头直指那位受伤的纪厂长,认为纺织二厂如今的亏损现状与厂领导的失职不无关系。
苏丽珍因此对这则新闻印象深刻。
凤城市有两家纺织厂,一家是安厂长所在的第一纺织厂,建国前就成立了,规模很大,巅峰时期职工近万,也是整个省内纺织业的龙头企业。
另一家纺织二厂,据说是七十年代中期由原来的第一纺织厂分出来的。
两家厂子的领导层大概率私下是互相通气的。
她将这些前因后果联系到一起,心里有了数,便道:“安伯伯,您是不是指纺织二厂的事?”
安厂长点头:“你这孩子果然聪明,确实是二厂的事。”
苏丽珍问道:“安伯伯,我看报纸上闹得挺大,您细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安厂长抹了把脸,沉声道:“这事啊,‘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接着,他就把纺织二厂闹事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改开后,南边成立了许多纺织企业,他们有的是外企独资,有的是中外合资,还有近水楼台依靠香江那边的渠道引进先进生产线自立门户的私营企业。
这些企业体量不一,实力也参差不齐,但无一例外都掌握着明显技术水平更先进的生产线。
由这些先进生产线所生产的新式布料,被人们称为“洋布料”,它们无论在成本、产量,还是款式、花色方面,都远超凤城本地企业的产品。
在老百姓眼中,“洋布料”不但沾了个“洋”字,而且花样和颜色种类多,又比传统棉布结实耐磨,甚至价格还更便宜,所以他们理所当然会选这些“洋布料”。
从前年开始,凤城两家纺织厂生产的布料就在这些“洋布料”的冲击下节节败退。
安厂长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这两年没少四处卖脸面求情,一边尽量保住厂子效益,一边省吃俭用,东挪西凑攒了一笔钱出来,准备也引进一批先进设备,尝试生产新式布料。
与第一纺织厂艰难求存中终于见到希望的曙光不同,纺织二厂因为成立时间短,规模小,家底子更薄,在“洋布料”的冲击下,毫无抵抗能力,很快就陷入困境。
这时候,二厂的纪厂长,只能回来找老领导安厂长求支援。
安厂长也义气,咬了咬牙,把自己攒的那笔钱先借给了二厂,希望紧着他们渡过眼前的危机,同时尽快引进新设备,好打破眼下的困局。
本来是件好事,可偏偏就这么倒霉,纪厂长为了省钱,并没有通过以往进口采购的贸易部门,而是自己打听的特区那边的路子,结果就被两个香江人做局骗了,买设备的钱全被对方卷走了。
这下,不只纺织二厂,连安厂长的第一纺织厂也受到了巨大影响。
他们的布料一天比一天难卖,别说再攒一笔钱,能保证现在的收支平衡都十分不易。本来指望二厂“船小好调头”,让他们率先引进新设备,一旦成功生产出新布料,重新进入市场,多少挣上一笔,到时再回馈一厂。
没想到平地起惊雷,买设备的钱就这么叫人骗光了。当初一力要把钱借给二厂的安厂长也落了埋怨,这阵子日子很是煎熬。
然而这些困境还只是一方面,还有更糟糕的。
近期,有个南方的华侨表现出了想要给二厂注资的意向,这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众人正觉欣喜,可还没等他们高兴多久呢,谁知道这华侨突然临时变了卦,由原来的投资改成了收购。
收购就收购吧,二厂上上下下二百多张嘴都等着吃饭呢,只要说能保住大家的饭碗,他们咬一咬牙,也不是不能接受改制。
可这个华侨嘴上说得好听,动真章的时候价钱却压得特别低,完全是明晃晃地趁火打劫。
安厂长打从这人第一次变卦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劲,索性留了个心眼,托了在南方的几个老战友帮忙打听这人根底,没想到还真叫他查出了不少问题。
这人在国内政策开放之初就在特区投资办厂,公司业务涉及纺织、服饰等多个方面。
在特区站稳脚跟后,这家公司发展迅速,之后又布局南方纺织业中心的苏杭海市一带。先是大举吞并当地一些经营不善的中小型纺织企业,然后开始大搞低价倾销,挤兑其他大型纺织厂,使后者举步维艰,到最后不得不步入那些中小型同行企业的后尘。
这人在成功拿下苏杭海市一带的纺织中心后,立马实行市场垄断,导致市场上很难再见到其他具有竞争能力的纺织企业。
同时因为他一家独大,无论是上游原材料提供,还是下游大大小小的购货商,全部都被他卡了脖子。
农民辛辛苦苦种棉养蚕却根本卖不上价。
下游服装、家纺等加工类企业为了保证生产,又不得不捏着鼻子高价拿货。
总之,整个苏杭海市一带因这人的不正当竞争都陷入了巨大的危机,就算成功挺过这一局也要元气大伤。
现在这人又来了凤城,凤城的第一纺织厂是东北最大的纺织企业,一直面向整个东北地区的市场。
安厂长觉得这人很有可能也盯上了这片市场,想在凤城故技重施,大搞在南方那一套,所以先拿纺织二厂开刀。
苏丽珍认真听完安厂长的话,也觉得确实有这个可能。
尤其是想起先前看到的那篇把二厂如今的困境全部归结到纪厂长身上的报道,这个味儿可太熟悉了!
造谣,泼脏水,里外挑拨,釜底抽薪,把陷入困境的企业所有后路堵死,不给他们留一点活路,正是那些西方黑心资本家惯用的伎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