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头看向窗外,透过二楼客厅的玻璃窗能看到外头一片漆黑的街道上,几点零星亮着的灯光。
谁能想到五六年后,这条街道、这座城市就会被标志着现代化的钢筋水泥、高楼大厦所覆盖,完成一场翻天覆地的巨变。
她的目光在那几点少得可怜的黯淡灯光上流连,再次开口:“去年夏天,我刚中考结束,那个时候我爸因为心脏病不得不提早内退,紧接着我妈也失了业,然后我们在机械厂家属院的房子也被人顶了。”
“那个时候,我们家有多难呢?我爸别说动手术、好好养病,他连维持生命的药都舍不得按顿吃。”
“后来实在没办法了,我们开始在客运站摆摊,卖包子、凉皮和卤味。说起来,是真的要感谢苏爷爷,如果不是机缘巧合看到那本《料经》,我们也不会有底气去试一试。”
“事实证明,我们成功了。一年多后的今天,我们有了这座房子、这家店。”
小洋楼的房款家里早就攒出来了,今年四月份为了给做手术的苏卫华打气,她就拿着钱到纺织厂把房款一次性连本带利补齐,将房本赎回来了。
苏丽珍将目光收回,再次看向对面有些动容的苏振东。
“振东叔,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强调我们一家人过去吃了多少苦,而是想要让您知道,之所以我们这样底层的普通人也能用仅仅一年多的时间就取得这样的成绩,就是因为我们赶上了一个好时候。”
“改革开放,市场逐渐打开,任何人只要肯想、肯干,再加上一点运气,就能像顺风的船儿一样,一日千里。”
“面对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耽误一分一秒都是浪费,要知道机会是不等人的。”
她盯着苏振东,语气格外认真:“振东叔,这世上的事,有时候我们努力了,也不见得成功;那些得过且过的人也不一定就会一败涂地。所以没什么是绝对的,更说不上‘配不配’,一切不过是先尽人事,然后再听天命。”
她拿起那份计划书,将它又重新放到苏振东手中,“这世上没人喜欢失败,就算我自认输得起,但我仍然比任何人都想要赢。如果没有这个野心,我也不会准备这份计划书。所以振东叔,我是真的需要您留下来帮我,咱们一起乘着这股东风把事业做起来。”
看苏振东神情动摇,她又添了最后一把火:“另外,我也没打算一口吃成个胖子。”
“两年,我打算用两年的时间去筹备这家食品公司。在这期间,我们主要以半家庭作坊式的卤味熟食店为主,一边探索市场、总结规律,一边积累经验,同时尽可能把咱们的产品知名度打响。”
“等到整个凤城无人不知我们的‘珍珍卤味’时,也是咱们真正能大展拳脚的时候。”
“振东叔,您对我的未来计划至关重要,我真的很希望得到您的肯定答复。”
苏丽珍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本就被她之前的话触动得心底泛起波澜的苏振东更觉没理由拒绝,这次没坚持太久,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
“好,珍珍,我答应你,我留下来。”
成了!
苏丽珍心中雀跃,面上也忍不住翘起唇角:“谢谢您,振东叔。”
苏振东却摇了摇头,缓缓道:“不,该说谢谢的应该是我。孩子,谢谢你,谢谢你们为我做的一切。”
尽管苏丽珍一直在强调让他留下是为了帮她,可他心里明镜似的,究竟是谁在帮谁。
这次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一定得好好干,说什么也不能辜负了这孩子的这份心,还有卫华大哥和翠英嫂子他们。
他悄悄吸了口气,默默压下鼻间的酸胀。
老天爷待他终究是不薄的。
回首这一路,他以为他失去了很多,但其实最珍贵的,一直都在身边。
一个多月后,与“珍珍火锅店”一街之隔的“珍珍卤味熟食店”正式开业。
这家店铺的位置,周围的人可以说是半点不陌生。毫不夸张地说,一半凤城人都认识这地儿。
因为新店的前身就是从前的“朱记”。
今年开春,“朱记”因为违规添加硼砂和以劣质肉充作好肉,导致食客吃坏肚子,结果被大伙儿当场抓了个现行。
出了这事后,从“朱记”老板到上游劣质肉的供应商一整条线上十来个人全部被抓。
因为当时造成的影响十分不好,直接带累了整座凤城市干餐饮的个体户们。人们一度到了闻之色变的程度,后来甚至上升到所有的个体经济。大众对个体户们的种种批判、不信任也达到了顶峰。
直到苏丽珍发表了一篇文章,叙述了自从改开后,一些个体户们自力更生,自主创业,既解决了个人的温饱问题,也给国家减轻了负担。
文章间接为这起事件中无辜受牵连的个体户们发声,恳请大家打破偏见,给认真做事的人一点机会。同时,也呼吁所有个体经营者们一定要不忘初心,诚信经营。
这篇文章当时引起了极大反响,文中观点也迅速得到了凤城日报和相关上级部门的支持。那段时间,报纸上每天都有就“朱记”事件及这篇文章的探讨,赞扬褒奖者很多,批评反对的声音也不少。
但是不管怎么说,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受到影响,愿意放下偏见,选择重新给经营餐饮相关的个体户们一些信任,终结了这场因个别违反乱纪的行为导致的个体经营者们的集体寒冬。
也是因为这场沸沸扬扬闹了将近一个半月的信任危机,使得从前的“朱记”几乎到了“家喻户晓”的地步。
同时,也因为他的这种完全反面的出名,导致原本的店铺跟着受了影响。
明明是地理位置、布局大小各方面条件都很不错的铺子,愣是搁在那儿半年无人问津。
苏丽珍打这铺子的主意不是一天两天了。
之前没下手,是想着空一段时间,让前头“朱记”的事淡一淡。
约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就马上去找曹金凤的大姨街道宋主任,商量着把这铺子租下来。
正巧宋主任也为这事烦着呢。这铺子虽说产权确实在他们这儿,可之前租给朱广才可不是经她的手。后期出了事,反而她也要跟着吃挂落儿。好一段时间,上头一开会就拿这事给各各管街道的干事们当反面教材,快把她给憋屈死了。
所以一听是苏家要租来开分店,她当场就答应了。之前那家名声烂到底,弄得谁也不敢沾边,现在来个好名声的,正好给冲一冲。
关键苏家的东西那是真的好,人家这分店肯定错不了。这要是开得好,原先那点坏名声不就一下洗刷干净了嘛!
反正两边都有意,自然是一拍即合,宋主任甚至租金都没怎么涨,主动跟苏丽珍提出要按照之前“朱记”的来。
要知道当初朱广才拿下这家铺子可是私下里托了人的,所以租金压得很低,如今苏丽珍还沿用这个价格,那是捡了便宜的。
要说苏丽珍也没想占这个便宜,她不差这点钱,其实她更希望能一步到位,直接把这铺子买下来。
可是这事宋主任实在不敢做主,请示了上级领导,上级担心再出“朱记”的事,也没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