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徐徐,博山炉里香烟袅袅,轻纱帐幔飘飘曳动曳,画里的美人神态,却和记忆中的恬静懒倦截然不同了。
她在哭,哭得如此悲戚,宋妍好像都听到了她的哭声。
到最后,宋妍也分不清,这满室哀啼,是她的,亦或是她的。
甚至分不清,她是在画里,还是在画外。
宋妍不知自己哭了多久,后来,她已经哭不出一滴眼泪了。
那幅画,带着她灼热滚烫的体温,烧作灰烬,化作毒药,融入她的骨血,淤积在心,成了一摊烂泥,随着往后岁月推移,发黑发臭,令她多年都不敢再靠近一步。
不知何时,乌云消霁,昏朦月色透过窗纸,一方书案半冥半明。
他垂眸看她。
她双眸涣散,一丝月光也映不入她的一双点漆目里。
鬓发透湿,很难分辨是泪还是汗,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一般,身下小叶桢楠金丝水纹浮动,光影流转间,她也好似要沉入璨璨星河里,再也寻她不着。
卫琛原本冷硬如铁石的心,也跟着往下沉了沉。
他一把将她拽起来,狠狠将她嵌入怀里。
她好似被抽走了身上所有的筋骨似的,软作一掬死水,安静地偎着他,毫无抵抗地任由他施为。
长夜漫漫。
这一夜之后,她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不吃不喝不睡,对于他施加于她身上的任何激烈房事,她不哭也不闹,更没有半点反应。
她病得比上次深得多。
卫琛眸色沉黯得可怕。
三日之后,宋妍被他穿戴齐整,抱上马,一路疾驰至沙洲牢营城。
从牢营城大门至地下牢房,杂役、差拨、管营上上下下所有人等,尽皆退避。
宋妍就这么被他推入一间牢房。
地牢常年不见光,空气中弥漫着久浸的难闻气息,似汗味,霉味,似腥味,似t腐味
即便是他要将她囚入这间囚室一辈子,她也不会眨眼一下。
可偏偏,她不是来做囚徒的。她是被他迫来,当一个看客,赏一场残忍又血腥的戏剧。
宋妍呆呆看着在墙角里缩作一团微微颤栗的女人。
女人褴褛囚衣上满是血污,蓬头垢面,看不出原本容貌。
“韩氏。”
卫琛话落,宋妍眸色若有似无地颤了一下。
韩氏被这一懒懒唤声,吓得抖如筛糠,须臾间,连滚带爬地膝行出来,却又在离他三步开外的地方堪堪止步。
“侯爷开恩!罪妇再也不敢了!侯爷开恩!罪妇知罪!侯爷开恩”
韩氏口中一味重复着这两句话,一连用力碰头在地,没有一下停顿,声音震得好似整个地牢都能听见。
与初见之时雍容华贵之态简直判若两人。
“与你一个放你的机缘,如何?”
冷玉般的男声一落,囚室陷入短暂的死寂。
卫琛将身边宛若木胎泥塑般的她扣在怀里,垂眸看着趴在地上的韩氏:“她若笑了,我便放了你。”
韩氏脸上乍现狂喜之色。
转瞬,她朝着宋妍连连叩首,“求奶奶垂怜求奶奶垂怜”
在他怀中的她,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地下的人,似乎不为所动。
韩氏磕头的速度渐渐慢下来,及至最后耐不住了,到底停下叩求,也不敢抬头,身子快要伏入泥地里,瑟瑟问来:“奶奶奶奶可有可有甚么喜欢的逗趣儿解闷的?”
一室寂静。
韩氏面上浮出三分慌惧。
“我我给奶奶讲笑话可好?”
依旧沉默。
韩氏面上了慌惧,又多了一分。
可她别无他选。
“一鬼托生时,冥王判作富人”
韩氏声含忐忑地讲完了一个笑话之后,她干巴巴地笑了起来,眼见男人怀里的女人还是面无表情,她慌忙又续上下一笑话
就这般,韩氏在昏暗牢室之中,一个笑话一个笑话接连不断地讲着,可从始至终整个地牢都只有她一个人的笑声,每讲完一个笑话,她声音里的慌惧就多增一分。
及至她搜肠刮肚掏空了她能讲的所有笑话之时,她的假笑声已薄得似一张纸,掩不过其内极度恐慌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