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转眸,秦如松虽没有李嬷嬷那样惊乍,可也是微微怔然,眉间是疑惑。
这一刻,宋妍幡然醒悟。原本细若游丝的那条线,又被宋妍紧紧抓住了。
她沉了沉心,转身,正面秦如松,话声犹不平静,却十分坚定:
“四爷,今日我若许嫁于你,不过是拿你我之婚契,来解我一时燃眉之急。这于我,无非是饮鸩止渴。这于你,其实也是不公的。”
宋妍一头捋着思绪,一头冷静说道:“话说难听些,我若现与四爷成婚,便不是十分出自真心,亦掺了图便的私心。可一段姻缘里,若一开始便做不到真心换真心,如何能白首偕老,永结同心?”
秦如松瞳光烁烁,深深凝着她,似思索,似憾然。
李嬷嬷久久回过神来,十分不解,两分薄怒:
“婚姻之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真心也好,痴情也罢,都是那些个不正经的话本子里胡诌出来的,姑娘怎能信以为真?”
宋妍知道,自己的想法在今时今日很离经叛道,也很难有人能理解。
可是,她终究迈不过心里的那道坎。
宋妍咬了咬牙,转身,将包袱最里的滚蓝边素色荷包抽出。
里面是这半年攒下的所有积蓄,统共六十七两四钱。
回身,双膝“咚”一声着地,宋妍与李嬷嬷递上鼓鼓囊囊的荷包,含泪叩求:“奴婢能得嬷嬷青眼,实属三生有幸。如今身陷囹圄,别无他法,唯有恳求您居中出情,请老太**放奴婢,赎身银奴婢已备,嬷嬷大恩大德,奴婢日后定涌泉相报!”
李嬷嬷万万没想到是如此光景,后又怀疑:“你莫非有了其他的更好去处?”
“身如浮萍,前途未卜。”
“要想赎身,自来都是亲眷去与主子讨这个恩典。如今姑娘既”李嬷嬷迈开脸面,有些不悦,有些为难:
“咱们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当下姑娘是钰大爷看中的人,你既拒了我秦家,老身还有甚么名目去与侯府讨了你来?名不正言不顺的硬要抢人,不是诚心与侯府过不去?”
焦二是不可能为她赎身的,李嬷嬷如今又婉拒了她
宋妍在决定拒绝秦如松的那一刻起,便知说服李嬷嬷,必定多有曲折。
她并不想就此放弃。
可李嬷嬷说得很在理,秦家凭什么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她,去得罪侯府呢?
她眸中的光渐渐黯淡,双肩微微塌陷,双唇抿得细直,紧紧攥住那一囊泪痕斑斑的银子。
那点银子,与秦家偌大家资相比,微不足道。可此刻,在秦如松眼里,竟也有千金之重。
他甚至能看到,她在收纳一钱又一钱银子入荷包时,微微一笑的样子。
秦如松眸光明灭不定,晃动得厉害。
宋妍缓缓起身,眼中绽出几缕冷硬之色,礼数却依旧周全:“瑞雪深谢嬷嬷、四爷错爱,此间数日,承蒙嬷嬷多有顾盼,来日若有用着瑞雪时,必无不应。”
语尽,宋妍背身,打点行囊,尔后,提步朝门口行去。
秦如松身形一动,先她一步,将那房门挡在巍然身躯之后。
“请四爷相让。”宋妍不敢看他。
秦如松依旧不动,只垂眸凝着她:“你有何打算?”
“我自去求老太**许。”
“若老太太不允,你又作何打算?卫家三代,放免世仆不过四例,且从未有过独身自赎之先例。”
宋妍瞳光颤颤。
秦家,就在这四例中的一例。而秦家的放免,是用秦如松父亲的命,与秦如松带头所挣的巨额军需,换来的功赏。
恩许恩许,之所以有恩,只因先有了功。
若是哪个家生子都能随心自赎,那便也不会有如今的簪缨权贵。
宋妍紧抿唇瓣,语声决绝:“赎身不得,大不了绞了头发做姑子。”
也好过受卫钰那起贼浪子的摆布折磨。
“卫家大郎从不在意声名,发作起来,你以为一座小小寺庙就能庇住你?”秦如松向前一步,依旧定定看着她,厉声追问:“届时,姑娘莫不是要一死了之?”
宋妍不会寻死。
秦如松应也清楚,她惜命。
宋妍被他逼得无路可退,银牙紧咬:“连四爷您也要逼我吗??”
“今日我便上侯府提亲。”
李嬷嬷惊喝:“如松!”
那人眉眼沉凝,态度也一改往昔的谦和,宋妍还在怒愕,又听他道:
“成婚之后,你我和离,姑娘便可得自由身了。”
他的语调还是醇厚平稳的,可犹牵绕着几丝深藏的不舍。
宋妍一瞬不瞬定定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竟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如松!”李嬷嬷难以置信:“你怕是魔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