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人一旦松弛下来,首先就是早晨很难醒。
当她拖着步子下楼时,央宗早就忙过好几轮了,荆岚说是要记录她的生活,但来了几天都不知道她上午在干些什么,太惭愧了。
央宗今天换上了藏袍,崭新的。她解释,得去邻镇参加婚礼,之后两天恐怕她得自己住在这儿了,如果害怕的话,央宗就去给她联系一家环境还不错的民宿。
荆岚想了想,主人不在,她不好独自留着,也懒得再折腾。她原本打算住满一周再去甘州,眼下倒是好,天意如此,她决定明天一早就走。
*
雪在午后便停了,天色澄明,阳光薄薄地铺在天地间。通往后山的路格外僻静,这一路上,荆岚一个人都没见到。
央宗说得详细,她没费什么劲儿就找到了那处平台。
五彩经幡挂满了整个缓坡,在风里翻卷着,哗哗作响,彷佛永不停,大大小小的玛尼堆栈在中间,每一块沉默的石头里都藏着祈愿。
风吹动经幡,带走烦恼灾害,也带来藏区人民的信仰与福报。
荆岚情不自禁屏息,放缓了步子走近。
她寻了块平整的地方架起三脚架,调好相机参数。
从这里望出去,雪山通体澄澈,褶皱和雪线分明,衬着湛蓝湛蓝的天幕,山体彷佛悬在空中,静穆而悠远。
不多时,夕阳开始沉降,熔金色从最高的山尖流淌下来,缓慢又庄严,像是在点燃一块天然的巨型琥珀。身后的经幡也被映得亮堂,翻卷声愈发激越,默契地成了这场寂静燃烧的配乐。
都说这般景象可遇不可求,很多无缘之人十来九不遇。
她是幸运的。
荆岚点燃带来的柏树枝,青白色桑烟袅袅升起,融入到稀薄的空气中。
她面对着随风猎猎作响的经幡,合拢手掌。
逶迤的雪峰在她身后绵延静卧,光从山尖淌过山脊,坡面被镀上流动的金箔。
璀璨又肃穆,壮丽亦神圣。
在藏区,文明始于抬头见山那一刻。山被赋予神圣的意义,人们崇拜神山,转山朝圣,把命运托付给心中的信仰。
她想起曾经在电影中的一句台词: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生活方式是完全正确的,神山圣湖不是终点,接受平凡的自我,但不放弃理想和信仰,热爱生活。
我们都在路上,也许路的尽头是什么从来都不重要。[1]
有的人终其一生都在出发,每做出一个决定都是一种出发,目的地有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寻找自我的过程。
荆岚原本不知道自己要求什么,但此刻,她知道了。
那就求所有迷失的人,寻回真实的自己。
求远行的人,有灯火可依。
愿所有的相遇,都有回响。
神山静默,想必听见了信众的祈求,慢慢褪去了华光。
有风吹来,下雪了,荆岚裹紧了衣服,准备收起相机下山。
恍惚间,摇摇晃晃的取景框里闯入了两个身影。落拓不羁,散漫地踢着雪,揣着兜,一步一晃地走近。
走在前头那个,步伐很好看,劲力从腰身贯上来,于是荆岚关机的动作一顿。
她的线帽拉得很低,衣领又竖得高,蹲着调镜头时只露出了半个眼睛,应该是认不出来的。
想见的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闯进视线,荆岚僵住了,维持着原有的姿势,直到镜头里的人彻底走到眼前。
她听见那道在午夜梦回时响起过的声音,带着点儿沙哑的鼻音,对旁边的人哼了一句:「这儿不是没开放么?」
「游客吧,拍照的游客就喜欢到处蹿,叫什么?哦,为了出片。」另一个男人回答他。
荆岚的心先是一空,随即猛烈地撞击着胸腔。
他瘦了些,下颌线更显锋利,整个人的气质被雪山托衬得更加冷冽。
他在她脑海中出现过很多次,在她关于重逢的无数次设想里、在异国他乡难眠的夜里、在喧嚣人群里突然失神的瞬间、在情绪泛滥的醉酒时分。
但那些幻想始终是幻想,抵不过此刻万分之一的真实。
然而真当他站在面前,慌乱却抢先一步挟持了她。她想逃。
余光里,男人的脚步顿了顿,荆岚的心跳就慢了一拍。他却只是拍了拍同伴的肩,抬腿要走。
怕他就这么离开了,更怕这只是她朝思暮想后的一场白日梦。荆岚急急站起来,却因为蹲得太久,眼睛发黑,整个人向前踉跄,直直栽向雪地。
预想中的冰冷并没有到来,她跌进了一个坚硬的胸膛上。冲锋衣外壳沁着的寒气和人体散发的体温同时侵袭了她的五感。与此同时还有令她脊椎发麻的久违但仍旧熟悉的气息。
原来神山真的有灵,派风将他送到了身边。
荆岚伸手想抓他的手臂,他却极快地撤开,转身就走,一个字也没留。
他没认出她吧,只是出于绅士,随手一扶而已。
又或许认出了,不愿意相认,也觉得没必要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