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警告,荆岚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凑过去,指尖在绷紧的大腿上游移,「忍住啊李队,这时候我可帮不了你呢。」
作乱的手被捉住,指尖嵌入几根粗壮手指,从大腿移到大腿根,最后他以一种手心对手背的十指相扣的方式,惩罚地捏了捏荆岚的手。
荆岚抽出手,不再逗他了,他禁不起逗,还是安全驾驶比较重要。
让他缓缓吧。
信号时有时无,她摆弄手机摆弄了半天,被各种正在加载搞得心烦意乱,只好又点开了相机,「笑一个。」
李西望倒也给力,还真转头笑了一下,虽然那个笑意多少含着一丝危险,荆岚假装不知道。
手机屏幕里是男人放大好几倍的帅脸,阳光恰如其分的从车窗透进来,又被窗棱挡了一半。
在光影里的那半张脸,轮廓更硬朗深邃,深色的瞳孔显得格外深情,而在光照下的半张脸,呈现一种柔和的生命力,脸上的绒毛都泛着金色,加上光照下变浅的眼瞳,有种神秘的虚幻感。
荆岚收起手机,她不理解,心怎么会比刚才跳得还快?
「你鼻梁上那道疤是做什么弄的?」她呼出一口气,为压下那阵心慌意乱找话题。
气氛有片刻的安静,荆岚转头,看见李西望瞇着眼,似乎在回忆。
「呃,想不起来就算了。」
「忘不了,记得很清楚。」李西望扯起嘴角笑了笑。
荆岚敏锐地发现他的笑变了,变得很淡,她皱眉,想说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但李西望没给她说出这句话的机会。
「这是我把哈斯带回家那天,他父亲用石头砸的,就是你见过的那个中年男人。」
「出来时那么大个人,回去时只有个小盒子那么大点儿,应该的。」
那时,大暴雨,朝鲁捧着儿子最后的痕迹泣不成声。
回去那天,是他和桑斯尔一起,他记得那天空气很闷,闷得人胸口发疼,他看云就知道暴风雨要来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暴雨来临前浓重的土腥味和腐草的味道。
路上遇见桑斯尔的额吉正在赶羊回家,他顺势将桑斯尔打发走,于是就是他独自面对了。
朝鲁和卓娜是哈斯的父母,即使他们已经知道了那个不幸的消息,但见到那个暗红色的木匣子时还是承受不住,卓娜当场晕过去了,朝鲁抱着盒子晃了几晃,勉强撑住了。
回神的朝鲁血红着眼嘶吼,将地上的烂泥,烂木头,有什么算什么,全都狠狠扔在他的脸上,用赶牲畜的鞭子抽打在他身上,鞭鞭遒劲带风。
「畜牲!你怎么敢一个人回来的?」
「你为什么活着?你怎么不去死?你和你那个爸一样,都是害人的灾星!」
「害了你额吉还不够,还来害死我的儿子。」
他的哭喊也像带着诅咒的鞭子,抽打在李西望的身上。
这虽然是个意外,但这种像狡辩的辩解他说不出来。
朝鲁最后还是不解气,捡起地上的半块砖头,砸在他脸上,鼻梁当场骨折,鲜血流了满脸。
李西望没躲,因丧子而悲愤的父亲,他做什么都能理解。
彷佛是诅咒的应验,低沉的黑云降下第一滴雨,砸在李西望的的额头上,紧接着天地间瞬间被一片狂暴的白噪音吞没。
雨帘很密,密得让人窒息,无情抽打着大地,青草被抽打得匍匐下去,泥水横流,一时间不知道抽打的是草,还是人。
李西望无助地望着天幕,他想,为什么草原的雨季这么长,好像没有尽头,看不到希望。
他沉默地跪着,雨水冲刷干净他脸上的脏污、血迹和混杂的眼泪,他一动不动,如同草原上那些历经风霜的拴马杆,佝偻着,不再笔直挺立。
闪电一次次照亮他苍白的脸,又或是牧民骑着摩托车经过,灯光短暂地扫过这里,只有这时候,他才能短暂地喘息一会儿。
天际线从墨黑,变成深蓝,最后终于渗出一抹惨淡的灰白色。
天亮了,被暴雨洗刷过的草原,带着一种残酷的清香。
桑斯尔姗姗来迟,见到的就是嘴唇乌青,脸色青白的男人,房门打开,是一夜之间彷佛老了十岁的夫妻,他们要带着儿子的骨灰去找萨满。
李西望挣扎着试图站起来,膝盖彷佛钉在了地上。
桑斯尔要带他去医院,他却意识混沌地坚持到去见萨满。
萨满说,哈斯的灵魂被风雪吹散,飘到了各地,需要为他搭一座风马之路,这是长生天给他地指引。
李西望不信鬼神,不信天命,但这次,他只为赎罪。
*
他讲完了,眼睛还是看着前方,但又像是在注视很远的过去。
李西望讲得不那么细,精炼的三言两语简单带过了一段隐秘痛苦的过往,但足以让荆岚感同身受。
她看着他的侧影,看着鼻梁侧边那道疤,随着浅色疤痕移到鼻梁骨,有一个小小的凸起,之前她只觉得他鼻梁的微驼峰很性感。
她以为是天生的,原来是因为骨折后增生留下的后遗症吗?
荆岚好想说点什么,但鼻腔的酸涩让她什么也说不出。
「怎么?心疼我?」李西望伸手过来捏了捏荆岚侧脸。
「你说的,错过是为了更美好的遇见。」男人语气平静,时不时还对手台那侧嘱咐几句话,「这些年我也不是只有痛苦,我也是借着赎罪的名头在追寻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吧。」
「这样想,是不是会好一点?」
荆岚无奈地看着他,怎么现在反倒成了他来安慰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