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人却只是淡然一笑,清冷的声线如同雨滴落入玉盘,激荡出动人心弦的回音。
他的声音围绕在舟眠身边,却始终难以触碰其身影。
舟眠抬头欲寻,忽然间,冰凉的触感落在眉间,有只手在触碰他的脸庞,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好奇。
“你看不到我的。”一阵睡意突然涌上心头,舟眠不受控制地阖上眼眸。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听到那人缥缈悠远的声音,“因为,我就是你啊。”
梦境乍破。
他睁开眼,明亮的光线霎时刺痛干涩的眼眶。眼前不再是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而是令人心安的人世间。
午后的日光,温暖的被褥,耳边徐徐吹来的风声,他躺在床上一时没回过神,如同新生儿迟钝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茫然。
“叮——”
床头的铃声忽的响起,尖锐的声音让他下意识颤了颤眼睫。紧接着,房门被人打开,几个医生火急火燎地赶进来,有规律,有组织地分散在病床四周,将他围得严严实实。
失去意识的左手被抬起,有人小心翼翼问他,“舟先生,这只手还有感觉吗?”
舟眠摇头,喉咙干渴地说不出话,他只能勉强朝对方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那您感觉自己身体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询问的医生蹙紧眉头,一时不歇地在病历本上纪录着什么。
舟眠还是摇头,干裂的唇瓣蠕动了一下,用气声说,“没有,谢谢您。”
他并不强烈的拒绝态度让医生有些难办,几人面面相觑,都读懂了彼此眼中的情绪。领头的医生合上病历本,加重语气说,“舟眠先生,讳忌行医不是好事,如果您有哪里不舒服,可以及时告诉我们。”
“我……没有。”
面对他的质疑,舟眠只能再次重复自己的回答。青年鸦黑的眼睫微微颤抖,脸上也透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病态,他看向围在自己床边的医生们,缓缓露出一个抚慰的笑容,有气无力地说,“我就是,有点困。”
“可以让我再睡一会儿吗”
“……当然。”医生无奈地叹了口气,主动弯身将被子拉到他下巴处,公事公办的语气,“那您先睡一会儿,后续又不舒服的地方可以叫我们。”
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冷白尖细的下颌,医生明显愣了一下,舟眠却好似没有察觉,勉强打起精神朝他笑了笑,“谢谢你。”
说完就沉沉睡了过去。
医生直起腰,掩在衣袖下的手不自在地摸索了下指尖。他压低声音让后面那些医生回去,轻微的脚步声由近及远,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医生转过身出门,迎面碰上等待许久的alpha。
“怎么样了?”
刑澜大步走上前,alpha双眼通红,几日的不眠不休让他现在看起来疲惫不已,他紧紧盯着医生,神色惴惴不安,完全没有之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医生表情平静,“病人已经清醒,不过身体虚弱,后续还要好好调理才能恢复。”
闻言,alpha蓦然松了口气。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心口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他捏着刺痛的眉心,哑声道,“那他醒来后有说什么吗?”
“想吃什么,想见什么人……这些他有没有提?”
医生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没有。”
“病人只是困了,需要休息。”
轻飘飘地将对方的话堵回去,看着alpha难看焦急的脸色,他不动声色地勾了下嘴角,带着些讽刺的意味说,“如果可以,也尽量不要去打扰病人休息,他现在需要安静的空间恢复身体。”
刑澜张了张嘴,像哑巴吃了黄连,勉强笑了一下,“好,我尽力。”
医生朝他颔首,然后拿着检查报告离开这里。
对方走后,刑澜撑着麻木的膝盖艰难站起来,他靠在门上,透过那四四方方的观察窗凝望舟眠美好安静的睡颜。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毫无顾忌地盯着他,也只有在感受到他还存在这世界上之时,alpha的心才真正踏实下来。
迄今为止,他的脑海里依旧空缺了一块。
那飘忽不定的幻影总在深夜袭击他脆弱的神经,舟眠昏迷的这些天,每晚他的耳边都会出现一阵微弱却痛心的哭泣声。那声音熟悉刺耳,像是舟眠靠在他耳边发出的,每次听到他都会夜不能寐,失眠一整晚。
半个月了,他偶尔还是会想起那天血淋淋的一幕。
舟眠躺在浴缸里,浑身狼狈,鲜血争先恐后地从他手腕流失,他用力握住对方的手想要堵住鲜血,却眼睁睁看着他的脸色越发苍白,最后变得毫无生气。
那一刻他几乎万念俱灰。
如果后面不是管家冷静叫了医生过来,那天舟眠恐怕真的回天乏力,再也醒不过来。
想起这些,Alpha头疼欲裂,他将头抵在观察窗,隔着一层玻璃一遍遍用指尖抚摸他的脸庞。
没人知道他那时有多害怕,就连刑澜自己也低估了这个人在自己心中的分量。
不知不觉,失去的记忆早已变得或有或无,他想,只要舟眠还好好活着,那他情愿一直活在欺骗和幻想中。
毕竟人死了,什么念想都没了。
*
几天后,负责照顾舟眠的医生正式宣布他已经恢复如初,可以提早离开医院,回家修养。
当时宣布的时候刑澜也在病房里,他正在给舟眠削苹果,闻言便时不时观察舟眠的神色。
舟眠拿着一本书靠在床头,长到肩膀的黑发亲昵拥簇他过于精致苍白的脸庞,阳光落在身上,走近了甚至可以看到上面细小的绒毛。
他放下书本听完医生的嘱咐,最后无比认真地点了个头,笑着说,“我知道了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