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子四散脱落,他的目光落在那被勒得发红的痕迹上,眼睛似被刺激,睫羽微微颤了颤。
得了空,季言扒着后备箱门框,“你让让,我出去。”
然而林知敬没听,他的手臂在她眼前未经允许伸过来,圈住腰肢,穿过腿弯,只在她耳畔低低一句“抱紧我”,就不由分说将她从后备箱里抱了起来。
在风雪中冻了多时,季言的身子不太能听她使唤,骤然而来的温热和腾空感叫她不得不松开手去抱他的肩膀,同时紧紧把头埋在他胸口,以防后备箱打到自己的头。
林知敬弯下的腰在寂静的夜里蓦然一僵,手掌无意识收紧,眼前飘飞四散的雪花,忽然在这一瞬间变得极慢。
很冷,她的身子。
很热,他的心。
那颗头靠过来的那一瞬间,冰冷的寒意穿越层层衣衫,沁入他的肌肤,在心口上,凝结出一片寒霜。在那森森寒意里,无声开出一朵凛冽的花。
他看见了,那花儿的花瓣被无尽寒风磨得尖锐,盛开的那一瞬间,如一把展开无数刀锋的利刃,在他心里,肆意收割,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他的眼皮不受控制痉挛了一下,喉头闷哼一声,脚下几乎站不稳。
季言愕然,自
己不至于这么重吧?
脱离了后备箱那狭小的空间,季言抬头道了句谢,勾着他的脖颈想跳下来。
林知敬手上没松,“稍等。”
他说得郑重,季言便以为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没再争辩,等他下一步的反应。
她身上太冷了,唇上血色尽无,指尖犹如冰棱。感受到她的每一秒,他心口的那朵冰花都在伸展着枝叶割裂,让他无法言喻地疼痛。
他抱着她,缓缓走向灰色的轿车,矮身用衣袖擦了擦车子前盖上落的一层薄雪。确认干净了,才轻轻把她放在上面。
季言没想到他要把自己放在车前盖上,这像什么样子?扶着他还没离开的肩,她径直就要往下跳。
“别动。”
温润低哑的声音在身前响起,季言被这声音定住,慢半拍才说:“让我下去。”
可他不听,怕她会直接跳下来,反而更往前一步撑开她的双腿,变相把她拦在身前。
在她不解又惊愕的目光里,他脱下身上的羊毛大衣,展开,围在她肩上,又细致捋好领缘,把她紧紧包裹在其中。
“天冷,你先穿着。”
季言怔怔,待反应过来,抬手就要去掀下来,“不用……”
他的手覆在她拒绝的手背,“用。”
低头,他看见她赤着的脚,已经冻得青紫不分,垂在车边,眉眼半分温度。
有心想给她把脚捂一捂,可伸出手去,又恐唐突。他想了想,动手又要解衬衫扣子,吓得季言忙拦住他,“你干什么?”
林知敬捂住她的手,眼皮半落着,似是不敢看她,“乐屿瞒着我闯出这种祸,害你受难至此,我责无旁贷。”
季言不太能跟得上他的思路,“所以呢?”
跟他脱衣服有什么关系?
“你的脚已经冻紫了。”
说着,他脱下衬衫,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将她的脚包起来。
羊绒衬衫上还沾着他的体温,冷到无知觉的两脚被这暖意包裹的一瞬间,她心尖上猛然打了个颤,连带着整个人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林知敬以为是他动作粗鲁惊到她,忙松开手站起身扶住她。
暖意低微,但这极小的一点暖意,偏偏激起她浑身的不适。仿佛这一点暖意唤醒了所有因寒冷而封闭起来的感官,一瞬间寒冷和因撞击带来的疼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她忍不住弓起身子,呜咽一声。
搭在肩膀上的手指遽然收紧,林知敬一层单薄的内衣被她冰冷的指尖攥得不成样子。他感知不到一样,凭着本能托住她往下滑落的手掌,一霎时,十指相扣。
电光火石间,他的动作仿佛不受自己控制,身子前倾过去,紧紧把她抱在了怀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海湾大桥上飞一般闪过一道黑金色车影。
紧接着刺耳的车轮摩擦声在他身后撕裂着响起,车灯如滚滚波涛,卷地而来。
他的理智在脑子里疯狂叫嚣,要他立刻松开手,要他立刻跟她保持安全距离。可他的身体却在违逆,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在抱住这冰冷身躯那一刻,把她的头紧紧扣在了自己怀里。
这样,她就看不见身后那道刺眼的车灯了。这样,她就不知道廖青已经来了了。
季言不傻,林知敬把自己按在他怀里,隔绝了她的视线,可她听得到。
那几乎能穿破耳膜的刹车声,那从他衣服缝里渗出来的点点光线,她不可能感知不到。
只是在这个瞬间里,她脑子里一霎时划过太多东西。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臂已经圈上了林知敬宽厚的肩膀。
浓烈刺目的车灯里,廖青一步步走近,脚下薄底的皮鞋在湿滑的泥地里踩出一道又一道沉重的痕迹。
他清楚地看见,那灯光的尽头,她的手臂,紧紧抱在林知敬肩上。
那是她的主动,他分得清。
廖青脚下不停,他也分得清,这时候,他不能停。
哪怕手掌越攥越紧,哪怕脖颈上的青筋在毫无规律地乱跳,哪怕他已经无法顺畅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