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子讲究团圆热闹,合家看了灯海,才算圆满。”
濮长老说着,语气中是寻常长辈的温和:“往年谢小先生都回供奉院的呢,可惜今年早递了话,说今年不回山了。”
他叹了一声,却也并不多做感慨:“近日风波大,诸务缠身,他人在镇异司,应该还忙着。”
挽戈听着,略微垂眸。
濮长老说到这里,自己知道说多了,赶忙把话头转过来,和蔼地看着挽戈:
“老朽多嘴了,少阁主也早些回家吧。这样的日子,家人该是盼着的。”
挽戈心想,盼是盼着,就不知道是盼她回来,还是盼她去死。
尽管如此,她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
“多谢长老,”挽戈略微敛了目光,言简意赅,“我就不留了。”
濮长老温和地点了点头:“那少阁主下山慢些,小心脚下!”
这会儿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挽戈和布团鬼告了别,才终于出了山门。
卫五守在来时的路上等她,就要开口:“萧少阁主,属下送您回医署——”
“不必了,”挽戈却道,“你回去吧。”
卫五愣了下,下意识又看了她一眼,道了声是,躬身退下了。
挽戈伸手把斗篷拢紧,在山门前停留一瞬,忽然把那拿到的木匣更深地收入袖中。
她在山门前借了匹马,马头向的却是镇异司的方向。
濮长老的确提醒了她一件事。
——两日之期已到,萧母那边并无音信,显然做出了她现在的选择。
挽戈心想,她也该走了。
明日一早她就会离京,但是走之前,不应该不告而别。
濮长老的话还在耳畔,她想了想“团圆”两个字,忽然决定暂时把那团模糊的形状里,空掉的人影换了个名字。
第57章第57章:相见“你是天生会骗人。”……
山门外的风把远处的灯影拨碎。挽戈勒紧缰绳,回想了一下镇异司的方位,马头向那处肃杀之地疾去。
城中灯海正要起来,楼头红影浪潮一样,街坊喧哗。
但越靠近镇异司,这些热闹就褪得越干净,只剩下深冬的冷寂。
镇异司夜值方换,重门下铜灯冷硬,被疾马带起来的风一振,嗡得发响。
值守的门卒交叉了长戟,遥遥喝道:“镇异司重地,闲人止步!”
挽戈收了缰,翻身下马,顺手摸出令牌扔过去:“神鬼阁,萧挽戈,找人。”
门卒接过了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差点没接住。
又听了神鬼阁的名头,心下一骇,两个门卒对视了一眼,脚后跟几乎同时一并,忙不迭还了令牌,让出半边道:
“得罪,得罪——姑娘先请里面稍候,属下去请示长官。”
挽戈应了一声,收好令牌,径直踏入了这道重门。
镇异司内堂,报信的门卒一路快步穿过长廊。
镇异司分左右两个判堂。陆问津是右判堂总判,当然也有左总判。
左总判近日惶惶不可终日。
明明是上元,他坐在灯下,袖口里却全是冷汗。案几上的朱印像湿淋淋的血迹,怎么看都发腥。
前日他外署的表侄“公差途中落马”,昨夜他最后两名心腹也“请假未归”了,都连遗言也没有留下,尸影更是找都找不到。
左总判知道,这分明就是那位最高指挥使的手笔——那分明是在清除异己,把这偌大的镇异司内一层层的旁人都抽空。
现在只剩他了。
左总判当然知道,自己做的那点脏事根本藏不住。那位的刀好像时时刻刻都悬在他头上,冷得他魂都要散了。
但是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等这么久。
他已经给身后的人连发了三封密信,一封求调任,一封求面圣,一封求护送上路。
三封,居然都和石沉大海一样,一点影子也没有。
左总判现在看什么都好像能看见血,好像总能看见那些不见了的心腹,从地下的阴影里冒出残缺的脑袋,泡过水发胀的死不瞑目的眼球一眨不眨,问他:
【大人,怎么还不来陪我们……】
门外的脚步声进来的时候,左总判才骤然从灯下的噩梦中惊醒,一瞬间才发觉冷汗淋漓。
门卒低声:“左总判大人,外头来了一位姑娘,称是神鬼阁的,来找人。”
神鬼阁的?姑娘?来镇异司做什么。
左总判竭力遏制住噩梦,用力擦去了额头上的虚汗,压着嗓子:“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