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父不喜喝茶,却熟知东方的待客之道,接待费理钟用的是上好的龙井,白瓷杯边缘溢出热气,像是刚命人备好的。
费理钟却没入座,只是在门外站着。
他沉静地望着诺里斯的背影:“教父,你知道我今天来的目的。”
诺里斯教父却不言语,只是将手中的太刀小心翼翼放回刀座上。
这才扭过身子,将两腿交叠盘在身前。
他衰老得实在太快,眼窝的褶痕瘫软下垂在颧骨上,整张脸几乎被花白的胡茬和鬓发遮盖,只有那双眼睛是熟悉的锐利。
他的手背上有个黢黑的洞口。
那是他早年被一枪打中手背时留下的疤痕。
诺里斯教父打量着费理钟几眼,无声端起茶杯抿了口,似乎嫌烫,又慢慢吹气。
他的手在不停地颤抖着,已经无力到连茶杯都端不稳,又怕将水洒在衣服上,只好缓缓将瓷杯放下。
茶盖磕碰在茶杯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异常明显。
诺里斯教父却忽然沉声:“我们家族也有自己的规矩。”
费理钟似乎终于有了谈话的兴致。
他抱胸倚靠在门楹边,黑色风衣将他包裹在阴影中,一双眼睛却灼灼盯着教父看,似乎在等待他继续说。
诺里斯教父却没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顾左右而言他:“费理钟,你还记得你三岁时答应我的话吗?”
“你每年都提醒一遍,我想忘也难。”
费理钟眼里似乎泛着冷笑,脸上却并没有显露任何表情。
“你既然是我们家族的人,自然也要遵循家族的规矩。”诺里斯教父终于开始认真说话,将视线睇到他脸上,“当初是我把你母亲带进家族,是我给你母亲接的生,也是我亲自给你点的圣水,你知道他们有多痛恨你吗?”
费理钟默不作声,只是冷眼看着他。
诺里斯教父只好劝道:“如今家族混乱一团,你的做法本就引起诸多不满,不知有多少人盼着你犯错,为什么非要做出这种有违规矩的事?”
“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
“她才十九岁。”
“还有一年就满二十,符合家族规定的年纪。”
“可她的父母是异教徒!”
说到这里,诺里斯教父再也忍不住,情绪有些激动,声音也陡然拔高。
他鼓着两只眼珠子瞪向费理钟,忽地长长叹气:“如果早知今日你会做出这种选择,我当初就该赶尽杀绝,将那个小姑娘一起沉进海底。”
“别把你们那套说辞放她身上,况且,你知道我从来不信教。”
费理钟轻轻将手中的《圣经》掷在他怀里,厚重的书皮咚的落在诺里斯教父腿心中,砸得他心神一颤。
他低头望去,却见那本《圣经》被他用烟头烫出了无数个洞,一时气结。
“费理钟。”诺里斯教父隐约有些怒火,接连咳嗽几声,“你知道我不会同意,别人更不会同意。”
“或者,你放弃这个身份……”
教父的眼中透着股隐晦的情绪,似乎在跟男人打赌较劲。
“教父,我不是来让你做选择的。”
男人只轻轻扫了他一眼,没有直面他的话。
冰凉的枪管抵在了教父的太阳穴上,诺里斯显然吃了一惊,神情变得难料起来。
他低声叱骂道:“即使我同意,家族里其他人呢?你能保证他们每个人都能接受吗?”
“他们不重要。”
费理钟垂敛双眸,手指扣在扳机上,表情讳莫如深,“我自有安排。”
枪管还抵在额角。
冰冷的触感使得诺里斯呼吸急促。
“费理钟!”教父的嗓音压得极低,似愤怒又似惧怕,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得快喘不过气来,“不要总和我玩这种无聊的把戏。”
男人却忽地扯了扯唇角,表情阴晴不定:“教父,那么你觉得现在我是玩玩,还是认真?”
双眸直视那张苍老的脸,却见对方有片刻迟疑。
啪。
扳机扣动。
他开枪了。
却什么也没发生。
是空弹。
诺里斯教父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下意识将手握在镂空的刀柄上,却见男人好整以暇地转了转枪,那柄银色左轮在食指上转了个轮回,最终安然躺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