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伯母在上,今天请让我代替故去的父母在此向你们致歉,”钟烨俯身触地,“第一拜是替我母亲林心婕,请原谅她当年识人不清,让你们足足含冤三十年。”
三跪九叩,每一次叩首都能听见额头磕在石板上重重的清响。
他剖开真心,字字泣泪,句句肺腑。
“第二拜是替我父亲钟鸿川,请原谅他在世时的缄口不言,原谅他的一片医者仁心。”
“最后一拜是替我自己”第三次俯身,钟烨嗓音开始发颤,“是我陷我哥于不义…”
“今天,我把他还给你们“
额头久久地贴在冰冷的雪地上,带着压抑的哽咽,他说,“希望你们保佑他余生平安”
程陆惟颤抖着睁开眼。
雪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却压不住眼眶里涌上的滚烫热意。
他对钟烨的话并不意外。
但此时此刻,他还是忍不住开口求证,“昕娅说,很早以前你就见过她,见过Jason。”
“所以其实,从我回国那天起”程陆惟用力压下喉间酸涩,“你就已经想好了我们之间的结局,是吗?”
钟烨起身。
漫天大雪落在他的肩上,越积越厚,他转过头,红着眼睛看向程陆惟,缓步走到身前。
而后,冰凉的唇贴近额头,珍重地落下最后一吻。
沉默是钟烨给出的答案。
他撤开身往前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程陆惟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指尖擦过腕骨握住钟烨的手腕。
“钟烨”
嗓音哑到极致,挽留的话含在嘴边,钟烨却直视前方蓦地开口,“哥,你怨过我吗?”
程陆惟怔忪一瞬。
时间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与此同时,风声,雪落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是啊。
他怨过吗?
在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在那些被思念和痛苦反复折磨的时刻,在得知钟烨是宋明远的儿子,是那个间接害死自己父母的人的血脉时——他怨过吗?
答案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插入程陆惟的心脏。
他无法原谅宋明远,他不怪钟烨。
可他心里是有恨的,他怕他的恨终有一天会灼伤钟烨。
所以当初他狠心将钟烨一捧滚烫的真心拒之门外。
所以即便这些年他总在忙忙碌碌的间隙回来,总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窥探钟烨过得好不好,却也无数次强压着内心的冲动,用尽全力克制自己想要拥抱钟烨的冲动。
然后,转身离开。
他身上背着一道虚无的十字架。
父母的死,林家的悲剧,林允江被唾弃的骂名,钟烨的身世
这些沉重的枷锁将他困在牢笼里,进退维谷。
他甚至无数次地想,所幸就不开始,就让时间慢慢把他留在钟烨心里的空洞填满。
哪怕徒留他一个人守着这份见不得光的感情也是好的。
可恨与爱此消彼长,时间越久,他越无法自拔。
如今他幡然醒悟,开始贪恋这份温暖,就要钟烨为他留下。
凭什么呢!
就凭这整整十五年,他明明有无数的机会走向钟烨,却一次都没有过。
还是凭他那些顾影自怜的深情,和他自以为是的保护和成全
漫长的沉默在墓碑前蔓延,程陆惟翕张着唇,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余光里,钟烨的侧脸在风雪中显得苍白而疲惫。
他不再需要答案,很轻,很轻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腕骨从掌心滑脱的瞬间,程陆惟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像是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他生命中彻底剥离。
程陆惟眼角溢出了泪。
恍惚间,他听见钟烨在他的耳边说,哥,你自由了。
他说,从今天起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他还说,离开我,去过你想要的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