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母当年的案子,不是早过了追溯期吗?但前几天我听分局的老同事说,最近似乎有人调了全部的卷宗在详查。”
不到三十秒的语音,程陆惟来回听了两遍,心底渐渐升起不好的预感。
如果说安排他回国接手同晖项目,尚且可能是其他人,是出于商业算计,可会默默动用关系私下调查,会关心他父母一家因何身亡的——
除了钟烨,这世上绝无可能再有第二个。
程陆惟也想不到第二个。
同晖和东陵资本持续在A股市场上博弈,剩下的语音还没听完,方浩宇的消息接二连三往外蹦。
—宋明远找了磐石基金作为白衣骑士入场,正在谈条件。
—我查过这家基金,背景很深,听说宋明远早年帮过他们一个忙,这次算是还人情。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要想扳倒一家千亿市值的公司谈何容易,不管结局如何,我看光这场大戏就足够在资本市场留名了。
—你那边怎么样?
消息刚看完,微信跳出语音请求,程陆惟接起来:“喂。”
“我靠,”方浩宇的嗓门儿冲破屏幕,“出大事了陆惟!”
程陆惟太阳穴瞬间抽跳。
“有人曝光了帕伏林和利比西酮的药物比对报告!”那头不等他回话,接着就道。
程陆惟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哪里来的比对报告?”
“沈承芳实验室出的!”方浩宇语速极快,“沈承芳你知道的,那可是林教授当年的导师,国内药理学泰斗!不止药物对比报告,还有当年你爸寄给他的实验底稿原件照片!我发给你看。”
程陆惟点开方浩宇同步发来的链接。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疼,那些熟悉的图表、数据和他父亲潦草却有力的字迹就像一帧帧旧电影的画面,裹挟着积淀三十年的尘埃,霎时间劈头盖脸全砸了过来。
“还有件事。”方浩宇焦灼的声音还在继续。
“东陵资本今天上午发布了对外公告,已经和同晖的另外两位主要股东签订了《一致行动人协议》,拿到了另外13%的股份投票权,这13%里的3%是宋忆疏,还有10个点是——”
说到这里,方浩宇有点说不下去了。
“是钟烨?”程陆惟动了动唇,嗓音像含着砂砾。
方浩宇沉默两秒:“是。”
“宋明远个人持股35%,宋忆疏和叶子临阵倒戈,加上东陵之前收购的散户股份已经超过30%,触发了全面要约收购线。磐石资本那边入场的成本大大增加,所以他们提出了新的收购条件,要求同晖公开澄清利比西酮的专利剽窃问题,明确责任归属,并与相关历史遗留问题切割干净。”
简而言之,就是要求同晖发布声明,专利剽窃的是林心婕,一切与同晖无关。
方浩宇说:“宋暝和宋忆疏这么做,我能理解,无非就是想夺走同晖的控制权,可叶子图什么。”
程陆惟呼吸变得艰难,闷痛的胸口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为了翻案”
替他父母翻案。
“这根本不可能啊,”方浩宇几乎是第一时间反驳,“报告和你爸的手稿一出来,网上已经炸了。”
“而且因为报告有沈老签字,网友都说这是沈老在清理门户,连之前那些替林教授说话的声音都没了,舆论现在一边倒,除非有人把林心婕的原始手稿拿出来,可这怎么可能?”
程陆惟站在原地,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整个人像被一阵窒息般的寒冷包围。
是啊,这怎么可能。
利比西酮的原始手稿在宋明远手上,如果当年是他擅自去掉林允江的署名后再替林心婕发表,他又怎么会在此时心甘情愿地拿出来。
明明就是一盘死棋,钟烨却偏要为了他落下最后一子,将同晖和宋明远逼上绝境,甚至以卵击石地赌上全部身家,包括林心婕的毕生名誉。
只为赌一份宋明远对林心婕虚无缥缈的真心…
赌一个能为他父母正名的、不到1%的机会和可能
程陆惟甚至不用想也知道结局是什么——
为了保全同晖的商业价值,换取磐石资本的救命钱,董事会一份声明就足以将所有的过错推给已经去世三十年的林心婕,将她钉死在学术剽窃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酸涩的热意猛地冲上眼眶,程陆惟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他感到一阵眩晕,身体晃了晃,不得不再次扶住冰冷的墙面。
“陆惟?你还在听吗?”方浩宇的呼叫声从听筒里传来。
程陆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现在买机票回国,你去找钟烨,无论如何也要阻止他。”
“好,那你路上小心,”方浩宇的声音也紧绷起来,“我们保持联系!”
*
北城,宋家别墅。
“爸,这是我找人拍的,”宋锦岚沾沾自喜地将一叠照片摊在书桌上,“就是宋忆疏给媒体送的料!”
宋锦宗站在旁边附和:“还有宋暝!那个什么东陵资本的恶意收购肯定就是受他指使,不然宋忆疏和姓钟的怎么会跟他们签一致行动协议?!”
被指控的仨人沉默地站在书桌对面,宋锦宗指着对方借题发挥,“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们还算宋家人吗?!”
“就是啊爸,”宋锦岚故意带上哭腔:“您看看他们做的事,摆明就是要把您和同晖往死里逼啊!”
兄妹俩表演完还不算,一家子轮番上场,叶丽萍伸手拿起照片,瞪大眼睛,佯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痛心疾首道,“小疏小烨,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他是你们的爸爸啊!”
“爸爸?”宋忆疏像听了什么笑话,凛冽的眼神扫过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哪个爸,是在我妈尸骨未寒就跟你滚到床上去的爸,还是把我丢在看守所,见死不救的爸?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