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两位院长的升迁之路,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一帆风顺呢?”
程陆惟抬起眼,蹙起的眉峰显露出不耐和冷意,“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受你威胁?”
“因为你也没得选,你输不起,”对方说罢站起身,“当然你也可以试试,我只给你五天时间考虑。”
那天,程陆惟静坐在椅子上许久。
久到天色灰青开始泛暗,窗外雨已经停了,服务员好心过来提醒他餐厅即将打烊,程陆惟才木然地收好照片离开。
宋明远和林心婕都是学药理出身。
早年通过林心婕的关系,宋明远结识林允江,彼时恰逢国内医药市场发展迅猛,市面上急需一款高效的抗感染类药物。
两人专业互补,一拍即合,很快共同成立了公司。
一个学化学负责合成分子化合物,一个擅长药理毒理性测试,负责提供安全性的动物数据。
药物实验在90年代初期尚处于起步阶段,监管远不如后来严苛,许多数据仍在依靠手写记录。
林允江当年成功研发的那款大环内酯类抗生素,兼具抗菌和免疫调节的功效,起初在行业内备受好评,试验申请也一路绿灯。
然而直到临床试验出事,林允江匆匆赶回国内回溯调查才骇然发觉,不单毒理性数据有被篡改的痕迹,就连受试者筛选的过程中,宋明远也阳奉阴违,放宽了入组标准,让本身存在免疫问题的重症肺炎患者也被选进药物实验,最终导致了一场无法挽回的群体性免疫失控事件。
程陆惟在咖啡厅看到的资料,正是当初宋明远篡改的实验数据文本和过世患者的病历资料。
对方说得没错,一旦拿出这份文件,宋明远根本没得选。
程陆惟找他谈判那天,宋明远拿过资料不过才翻两页,神色就已经透出明显的慌乱,“你是从哪儿拿到的这份资料的,你想要什么?钱吗?”
“我希望宋总能离钟烨远一点。”程陆惟站在办公桌前,褪去少年气质的身量很高,顶灯落下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力几乎将宋明远罩住。
“什么意思?”尽管是在自己的公司,宋明远却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是钟鸿川让你来的?他凭什么这么说,难道我认回自己的儿子也有错吗?”
“是吗?”程陆惟动了动嘴角,“如果是想认回钟烨,为什么不偏不晚,会是宋总公司出事的时候。”
彼时同晖正在经历内乱,股东之间暗流汹涌,几位老股东勾结外人意图启动恶意收购。宋明远找上钟烨,无非是看上了那部分原属于林心婕的股权。
被当场拆穿的宋明远更加无法淡定,盯着程陆惟,忽然觉得眼前人,无论眉宇和五官都似曾相识。
“你——,你是林允江那个孩子!”宋明远不敢置信地指着他,脑子转得飞快,“不对,你究竟是为了钟烨来找我,还是你靠近钟烨本身就别有目的。”
“随你怎么想。”程陆惟冷声道。
蛇打七寸,一份原始数据的复印本就扼住了宋明远的喉咙,导致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可即便答应了对方,宋明远也无法接受钟烨身边存在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明年会出国,”程陆惟早已将对方猜透,无意再做纠缠,“如果宋总信守承诺,这份资料除了我和你,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否则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出国是必然的选择。
年前程肃峵被人匿名举报,至今仍在接受内部调查,连医院那边,钟鸿川原定的晋升也被无限期搁置。
不管是否和这件事有关,那人说得对,无论是钟烨还是养父母,程陆惟都输不起。
好在程陆惟专业课的绩点高,大学期间跟着殷时谦编写教材,发表了好几篇论文,再加上国际模拟法庭和辩论赛多次获奖的经历,让程陆惟的履历格外出彩。
因而没过多久便收到了好几封海外offer。
这事儿程陆惟没告诉任何人,还是从老师那边透出的风声。
周五上午的课结束,同教室的人都在往下个教室走,方浩宇追上来,一把揽住他的肩问:“什么情况啊你?我听辅导员说,你不打算考研,准备要出国了?”
“嗯。”程陆惟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散漫地落在人群里。
方浩宇前后左右瞅了瞅,确定没旁人注意,才压低声音继续问:“真要走啊?去那么远,还一去好几年,那你跟叶子的事儿怎么办?他知道了能同意吗?”
“先别跟他说。”程陆惟终于收回目光,声音低沉,“他这段时间很关键,不能分心。”
“放心,我这嘴严实着呢。”方浩宇拍拍胸脯,眉头随即又皱起来,“可这么大的事,你不会真觉得能瞒住吧?叶子又不傻,回头他要是知道了,你不怕他跟你闹啊。”
程陆惟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情绪,“到时候再说吧。”
方浩宇仔细打量他半天,还是有些担心:“陆惟,你跟我说实话,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我老感觉你心里好像揣着事儿,整个人状态都不对。”
入冬后,气温降至零下,囤积在校道的雨水结成冰碴,咔嚓的脚步声戛然而止,程陆惟停在原地扯动嘴角,露出短暂的一抹笑。
“没事。别瞎猜了,我先回宿舍。”说完,他拨开方浩宇搭在肩膀上的手,迈步走出了林荫小道。
高三生每周就放半天,钟烨对此毫无所觉。
临近期末,数理化一周加起来能有几十张试卷,他每天埋在教室里奋笔疾书,手机也被老师严格看管,平时连条信息都发不了,直到年三十才得空喘口气。
这年不太平,大雪从腊八开始,陆续落到除夕。
医院年底轮班,钟鸿川难得不用值守在医院,两家人于是凑到一起吃了顿团圆饭。
饭后,钟鸿川和陆文慧夫妻俩在客厅打点小牌自娱自乐,钟烨嫌无聊,想跟他哥腻一块儿,于是抱着一箱零食钻进程陆惟的房间守着电视准备看春节晚会。
节目开始不久,程陆惟放在床上的手机响了,钟烨离得近,顺手拿起来:“喂?”
“我LSAT过了陆惟,”电话那头传来梁昕娅兴奋的声音,“可算是能松口气了,这段时间累得不行,要不是看了你借我的资料,我都不一定这么快能过!”
外头冰天雪地,有人打雪仗,也有人放烟花,电视背景音也闹哄哄的,钟烨断断续续没听清楚,就听到最后一句,“真好,希望我拿offer也能跟你一样顺利!”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钟烨下意识问:“什么offer?”
“当然是法学院的offer啊!”梁昕娅顺嘴一说,说完反应过来,“诶,你不是陆惟,你是他弟弟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