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他几次想出声叫住对方,却又一直开不了口,就仿佛寻觅太久后,反倒是近乡情怯,叫他忍不住小心翼翼,又踟蹰不定。
直到他跟着对方,拐进了一条小巷,抬眼后忽然发现,眼前没人了。
对方消失了。
就因为他的犹豫踟蹰,花了三百年才终于找到的人,就这么被他给跟丢了。
启恒十分懊恼。
然而就在他懊恼之时,他的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启恒刷然回头,就见身后竟正是方才被他跟着的那个灵体。
对方满脸不可思议:“你真的看得见我?”
他被跟了一路,怎会没有察觉,但他一直怀疑是自己想太多,怎么可能会有人类看得见他这个灵体?
所以他故意拐进了巷子里、原地消失,发现这人还真就开始东张西望地找人,这才不得不信,这人居然真是在跟踪他。
启恒眼看着跟丢的人失而复得,心中激动,连连点头,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对……是,我看得见。”
对方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确定般问出的下一句话,让启恒呆立原地——
“……你是那块石头?”
启恒诧异不已:“你知道?”
对方忽地笑了起来,点头道:“我知道,老七跟我说过,先灵交给他的事被他办砸了,没想到你居然在这里。”
启恒听得云里雾里、万分莫名,直到对方好脾气地给他解释了一通,他才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神母早已消散。
而在她消散之前,将那块净石交给了灵体中排行第七的牧戚,托他在创世结束后,塑一具肉身,将石中之人送去人间。
牧戚接受了嘱托后,将净石存放在了某地,却不料沧海桑田之后,那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净石也跟着下落不明。
而眼前这人,在灵体中排行第八,因和牧戚交好,曾从牧戚口中听说过这件事。
所以在发现启恒看得见灵体后,他不知怎的就灵光一现,联想到了那个石中人,没想到试探一问,还当真就猜中了。
说完这些,老八调笑道:“这我可得去告诉老七一声,他这下总算是能交差了。”
他说要知会牧戚,还真就雷厉风行。
没过两天,他就将牧戚带到了启恒面前。
真正的牧戚其实是个严谨稳重的性子,大多时候都言出必行,仿佛一些修仙文里的可靠师兄——对于师门颁布的任务总是完美执行,从不让人失望。
正因如此,当初弄丢净石、辜负先灵所托那件事,算得上是他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次失误,令他久久不能释怀。
直到他当面见到了启恒。
发现启恒已经拥有了肉身、并已在人间生活了三百年后,他才终于松了口气,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而在听说启恒是被樵夫在山里捡到、恰好遇见婴儿夭折才得以借尸还魂时,他点头说了一句话——
“那你的运气还不错。”
这或许只是一句无心之言。
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句话听在启恒耳中几乎像是一根尖刺,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和可笑。
是啊,他运气多好啊?
要不是正好被那个樵夫捡到,他说不定现在还在山里流落,也或许永远都不会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而他三百年的苦苦追寻、三百年不见前路的艰辛,换来的竟不过就是一句“运气不错”的评价。
那一瞬间,启恒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悲。
不止可悲,还可怜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