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启源死在2008年夏天,文澜的十三岁生日后没几天。
那一年生日,他缺席。
文澜从小到大的生日,有记忆的,霍启源除了那一年,一次也没缺席过,他们全家总聚集起来给她过生日,一开始是一家三口,后来霍屿出生,变成一家四口聚齐给她过。
文博延这位亲生父亲反而出现的少,他太多生意要忙,太多女朋友要顾,女儿的生日总有那么几次赶不上。
霍启源却不一样,除了零八年那一年,那仿佛就是一个预兆,霍启源缺席她生日,也是缺席她人生的开始。
那一年,全球经融危机爆发,钢铁行业首当其冲,永源出现巨大财务危机,生日前夕,霍启源已经经常不回家,她和霍岩还给他送过好几次衣服,有一次,也就是最后一次,她和霍岩还在他办公室打了乒乓球。
霍启源是个一个魅力完全没办法用语言表述的人,那一年,他的集团已经风雨飘摇,连文博延当时都明里暗里阻止文澜接近霍家,仿佛霍家即将大厦倾塌,她这个外人要赶紧远离的好,她当然没有听,继续跟他们走得近。
那晚去送衣服,霍启源明明已经火烧眉头,在她面前却谈笑风生,和霍岩你来我往的打乒乓球。
文澜坐在地上,画了一副又一副他的动态素描。他的形体极为出众,是美术生眼中的万里挑一,她对他的崇拜,不止品质的优秀,还有外表,她当时老想着,长大嫁一个像霍叔叔一样的男人,那么顾家,又热爱生活……
可是,她的霍叔叔,在缺席她生日后的没几天,在她眼前,从高楼坠落,脑浆迸裂而死……
那一晚,他又在加班,她和霍岩手牵手从家走去公司,他们在路上吹着夏夜凉风,说说笑笑,逛逛吃吃,后来好几年,文澜都在自责,如果那晚,他们不是走过去,而是坐车去,不是一路在玩闹,而是直接就过去,是不是就能阻止霍启源遇难?
是她的错……她太贪玩……
导致他们刚到集团楼下,就听到麻袋坠地般的巨大闷响声,那个声音是她和霍岩的噩梦,她没有看到真实的现场,只闻到血腥味,霍岩脱下衬衫盖住了她头部,让她蹲在角落里不要接近,他则单独去打探。
一开始,他也不会想到那名遇难者是他的父亲,十四岁的男孩,就这么亲眼看到他父亲碎着半边脑袋在地上血肉模糊……
“胡……说……八道!”这一刻,文澜遍体生寒,她对尹飞薇的恐惧已经从单纯的男女私‘情跳脱到生死攸关的事,霍岩和自己的好朋友婚外情没有关系,她能挺过来,但是污蔑霍启源的死跟文家有关系,那就是要她命,她察觉到尹飞薇的恶毒,不可置信。
“我父亲尹华阳,为了给永源签投资,到北京跟巴黎银行的代表见面,在北上路上,他被毒死在我面前——”尹飞薇痛彻心扉喊,“那是我妈做的包子!被文博延派人投毒!我妈因为这件事抑郁而终,我家破人亡了,而你用着文博延肮脏手段夺来的资产一步步登天,成为艺术家,居高临下,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吼?你欠我一条命——”
“闭嘴……”文澜声音微抖,“你让我恶心……你做错事……反而编出这些东西指责我……”
“你可以去问何永诗!”尹飞薇开始咄咄逼人,她成了上风之人。
“……”文澜则开始步步后退,眼神已经混乱,甚至不敢对上尹飞薇的眼睛。
尹飞薇步步朝她逼,“她老早就在海市生活,在你们结婚前,霍岩去求她参加婚礼,他想让你们团圆,可那是他的一厢情愿,何永诗不止拒绝参加你们的婚礼,连两年前你失去孩子,她都不管不问……为什么?”
“……”文澜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一味后退。
尹飞薇居高临下嘲讽她垂下去的头颅,“因、为、她、恨、你!”
这五个字,一字一顿,咬着牙齿吐出来的重音,一定要让她听清、听懂,她一开始出现时的那种骄傲、自尊,立即被击溃。
文澜猛地抬眼,看进尹飞薇仇恨的眼底,她在这眸里看到自己吃惊、惶恐、无措的样子,她后退,不敢离那双眼睛太近,好像一瞬间的事情,她和对方的地位就发生调转,她成了过街老鼠般,在自己婚姻的破坏者面前无地自容……
而尹飞薇也在她眼底看到自己的样子,看到一个失心疯的疯子,一个丑陋恶心的疯子,正挥舞着大刀砍向一个自己曾亲密无间的朋友心口,而这个朋友几天前还救过自己命……
“……”尹飞薇张了张唇,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一个音节,她此刻,忽然跟大梦初醒一样,了解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她震惊了,她说不出任何挽回的话,因为已然崩天地裂、山河变色。
文澜一步步后退,马牙石路起伏不平,她忽然就往后摔倒,两手撑地,而尹飞薇惊恐地看着她,文澜对着她的眼睛,即使摔倒了,仍然往后挪,仿佛尹飞薇是怪物……
不知道挪了多少距离,似乎脱离了怪物范围,她终于踉跄爬起来,在寒风中仓皇逃离。
……
海市冬天的傍晚转瞬即逝,尤其天不好,一场大雨将来时,黑压压的,墨一般铺满整座城。
灯亮起来,夜景浩浩荡荡。
霍岩下班,却怎么也打不通家里的电话,文澜的手机也不通。打到山城工作室,那边人告诉他,她根本没去过工作室,也没有接到她要回来的半点消息。
怎么回事?
他心里开始打鼓,拨通兰姐手机,倒是通了,对方却说,文澜昨天就通知她,这段日子不用来照顾他们,因此她并不知道文澜动向。
霍岩再次打到莱山的工作室,那边人接了表示没有她消息。
打她的司
机,却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司机的号码,是了,从将母亲的行踪告诉她后,她就很注意与他之间的距离,她认为,他对她隐瞒太多,她也要开始有自己的隐私……
“去哪了……”自言自语似的一句后,霍岩握着手机沉思许久,接着,精神一提,开始拨尹飞薇的号码。
可是,就连尹飞薇的手机都打不通。
“去红山路。”霍岩眉心开始深拧。
“好。”司机立刻改变路线,往红山路行驶。
达到时,万家灯火已亮。
老宅却黑漆漆一片。
霍岩推开院门,走了两步,看到尹飞薇穿着睡衣外套一件长羽绒服,拉链没拉的随意坐在台阶上抽烟。
地上烟头一根又一根,除了这些凌乱,旁边散落着女性衣物,两件行李包,一些生活用品,加一块躺在树根下已经弄不出光亮的破手机。
男人冰冷发着亮光的棕色皮鞋头部离开破碎、怎么也踢不亮的手机,走在马牙石地面上,一声声直击人心似的脚步动静。
他一开始很长的时间没发一言,就这么在地下扔的每样物品前走了走,像是逡巡,又像是爆发前的死亡般宁静。
终于,他停在她眼前。
尹飞薇坐着,不断地抽烟,表情有些绝望,尤其开始听到他的声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