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那座废弃的山神庙,叶聆风没有走远。他在附近寻了一处隐蔽的山崖,崖下有一小片平坦的岩石,正好能遮蔽风雨,也能俯瞰来时的那片山林。他需要安静,需要独自面对这个残酷的选择。
夜色浓重,山风凛冽。他盘膝坐在冰冷的岩石上,鸣鸿刀横置于膝前,粗布包裹也难掩其隐约透出的沉重与锋芒。
陶离青那带着狞笑的声音,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明日午时,断魂崖……带刀,换人……”
交出鸣鸿刀?
这刀是洗刷父亲叶苍冤屈的关键证物,是维系古越剑阁声誉、避免与鸣鸿山庄全面开战的希望。
若将此刀交给罗广,无异于助纣为虐,父亲一生清誉毁于一旦,武林必将再起腥风血雨。
他叶聆风,将成为古越剑阁的罪人,辜负叶苍多年的养育与授艺之恩,更对不起为此奔波、甚至可能付出生命的林远宗前辈。
不交?
那秀儿怎么办?陶离青的威胁绝非空谈。
刀魔众行事狠辣,毫无底线。东方秀落入他们手中多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他不敢想象,若是因为自己的选择,导致秀儿受到丝毫伤害,甚至……他该如何自处?
那个笑靥如花,眼神清澈,在他最落魄时给予他温暖和信任的女子,他怎能弃之不顾?
一边是如山师恩与江湖大义,一边是刻骨深情与个人承诺。
无论选择哪一边,都意味着对另一边的彻底背叛。这根本不是选择,而是将他放在烈火上炙烤,放在刀尖上凌迟。
“啊——!”
他低吼一声,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岩壁上,坚硬的岩石被砸得石屑纷飞,拳峰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这肉体上的疼痛,远不及他内心痛苦的万分之一。
他脑海中画面纷乱交错。
是叶苍严厉却隐含关切的目光,是郭雪儿温柔如水的叮咛,是古越剑阁山门前“剑守正道”的牌匾,是融剑阁内历代先辈留下的斑驳剑痕与殷切期望。
下一刻,又瞬间切换到东方秀的音容笑貌。
是元宵灯下初遇时她那声清脆的“喂”,是月下破庙中为他包扎伤口时的专注,是两人互诉心意时她绯红的脸颊和闪亮的眼眸,是她不顾一切追随他离开鸣鸿山庄时的决绝……
“我该怎么办……爹,雪儿师父……秀儿……”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助与迷茫。
他拥有当世罕有的深厚内力,精妙绝伦的剑法,此刻却感觉自己如此渺小,如此无力。
力量,在这种两难的道德困境面前,显得苍白而可笑。
交出刀,背信弃义。不交刀,痛失所爱。似乎无论怎么选,都是绝路。
他下意识地运转玄冰圣诀,那浩瀚的内力在经脉中奔腾,生生不息,带来强大的力量感,却无法驱散心头的阴霾。
他想起自己之前的反思,正是因为心神被杂念干扰,才无法挥真正实力。可如今,他要如何摒除这几乎将他撕裂的杂念?
痛苦与挣扎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心神。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夜露打湿了衣衫,任由山风侵袭着身体,仿佛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鱼肚白。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叶聆风依旧深陷在无尽的矛盾之中,精神已疲惫到了极点。
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迷茫的顶点,他近乎本能地,再次尝试进入坐忘心剑的状态。
不是为了对敌,不是为了感知,而是为了寻求一丝内心的宁静,哪怕只有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