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
流云城还笼罩在深蓝色的薄暮中,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青石巷里静悄悄的,连野猫都蜷在角落打着盹儿。枫林阁后院却已灯火通明——不是明火,而是几盏以最低亮度燃着的长明灯,在窗纸上映出人影绰绰。
韩老鬼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深蓝色劲装,腰悬长剑,外面罩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他站在天井中缓缓活动着手脚,感受着体内奔腾流转的真元——经过杨凡两日相助疗伤,那些瘀滞的经脉已然疏通,脏腑的隐痛消失无踪,虽然元气尚未完全充盈,但至少恢复了八成以上的战力。对于一个经历过生死搏杀的老牌筑基修士而言,这已足够应对大多数场面。
他看向厢房方向。韩月柔已经梳洗完毕,换上了一套素净的浅青色襦裙,外面罩着同色斗篷,头梳成简洁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佩戴任何饰,只在腰间挂了一个小小的储物袋,里面装着身份文书、考核所需的材料以及几件父亲给的防身符箓。少女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熬夜备考的疲惫,但眼神清亮,嘴唇紧抿,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都准备好了?”杨凡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他缓步走出,依旧是一身朴素的青衫,只在腰间多了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皮质挎包——那是昨晚临时改装的,里面装着绘制符箓的必备工具和几样关键材料。他的脸色比昨日稍显苍白,显然一夜调息并未完全恢复助人疗伤的消耗,但那双淡金色的眸子依旧沉静如水,不起波澜。
“回前辈,都准备好了。”韩老鬼躬身道,“两辆马车已按约定停在巷尾王记车马行后院,马匹喂过精料,车夫是王记的老把式,嘴严,只认钱不认人。货物已经伪装妥当,戊土精晶所在的铁木箱加了双重隔绝禁制,除非假丹修士以神识强行探查,否则很难现异常。”
杨凡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确认一遍计划。”
他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韩管事,你护送月柔小姐,乘坐第一辆马车,走青石巷北口出,转玄武大街,经三仙桥,沿流云河畔官道直上百巧院。这条路最宽、人最多,城主府的巡逻队也最密集。记住,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不要与人争执,不要停车,一切以将月柔小姐安全送入院门为要目标。我会在你们出半炷香后暗中跟上,保持在五十丈左右距离。”
韩老鬼重重点头:“明白!”
“韩松,”杨凡看向一旁已换上粗布短打、扮作随车伙计的韩松,“你和我一起,押送货物,乘坐第二辆马车。我们走青石巷南口,转入朱雀大街,绕过西市,经永安坊前往万安商会总会。这条路相对僻静,商铺多,巷道复杂,正是对方可能设伏的地点。你的任务是看好货物,遇到袭击时自保为主,不必勉强对敌。”
韩松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刃柄部,沉声道:“晚辈遵命!”
“刘掌柜,韩勇,”杨凡看向留守的二人,“枫林阁就交给你们了。照常开门营业,但若百宝轩有人来探,一律称我和韩管事外出访友,归期不定。侯三要看管好,若情况危急……”他顿了顿,“可自行处置。”
刘掌柜和韩勇对视一眼,郑重应下。
“出时间定在辰时初刻(早上点),正是早市开始、人流渐多的时候。”杨凡抬头看了看天色,“还有一刻钟。最后检查随身物品,调整状态。”
众人散去各自准备。
韩月柔走到父亲身边,小声问:“爹,您……您的伤真的不要紧吗?”
韩老鬼看着女儿担忧的眼神,心中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这个动作他已经很久没做了。“放心吧,杨前辈手段通玄,爹现在感觉比受伤前还要精神几分。倒是你,”他压低声音,“入了百巧院,要好生修行,听先生的话。韩家的事……爹会处理好。”
“嗯。”韩月柔用力点头,眼圈微微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另一边,杨凡独自站在廊下阴影中,闭目凝神。地脉视界无声展开,五十丈范围内的土行能量流动如一幅立体的画卷呈现在他识海。枫林阁地下,他昨夜又悄然加固了几处节点,此刻这些节点如同沉睡的哨兵;斜对面百宝轩方向,地脉平稳,没有异常扰动——至少此刻还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在百宝轩二楼那扇窗户后,有一道隐晦的神识波动,正若有若无地扫过枫林阁。对方也在等待。
“前辈,”韩松悄声走近,“货物已全部装车,车夫老王在巷尾候着了。”
杨凡睁开眼:“好。按原计划,韩管事那辆车先走。我们等半炷香。”
卯时三刻(早上:),天色已大亮,青石巷里开始有早起的人家开门洒扫。
枫林阁侧门悄然打开。韩老鬼牵着韩月柔的手走出来,两人都戴着兜帽,快步走向巷尾。那里停着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拉车的是一匹温顺的黄骠马。车夫老王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见了二人也不多话,只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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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老鬼先将女儿扶上车,自己随后跃上车辕,坐在老王身边。“走吧。”
“驾!”老王轻抖缰绳,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出规律的“咕噜”声,向着巷北口驶去。
几乎在马车驶出巷口的同时,斜对面百宝轩二楼那扇虚掩的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
玄武大街是流云城西区的主干道之一,宽三丈有余,青石铺就的路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此时正值早市,街道两侧店铺陆续开张,卖早点的小摊冒着腾腾热气,行人、挑夫、车马渐渐多了起来,人声嘈杂,充满市井活力。
韩老鬼的马车混在车流中,不快不慢地前行。他坐在车辕上,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膝上,实则离腰间的剑柄只有寸许距离。
车厢内,韩月柔紧紧握着袖中的一张“金刚符”——这是父亲昨夜给她的,能抵挡筑基初期修士全力一击。她透过车厢侧面的小窗缝隙向外看,街道景象快后退,那些陌生的面孔、嘈杂的声音让她心跳加。但她强迫自己深呼吸,默默背诵着昨晚才记下的几种基础阵纹结构——这是她应对紧张的方式。
马车顺利通过了三仙桥。这是一座横跨流云河支流的石拱桥,桥面宽阔,两侧栏杆上雕刻着祥云仙鹤的图案。桥上行人如织,车马需缓行。
就在这时,韩老鬼眼角余光瞥见,桥对面左侧的茶摊旁,站着两个身穿灰衣、作寻常百姓打扮的汉子。那两人看似在闲聊,但目光却不时扫向过往车辆,尤其是在看到韩家这辆青篷马车时,眼神明显停顿了一下,其中一人还微微侧头,似乎在对衣领内说着什么。
传讯符?还是某种低阶传音法器?
韩老鬼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不动声色。他轻轻踢了踢脚下车厢板——这是预先约定好的警示信号。
车厢内的韩月柔身体一僵,攥着符箓的手心渗出冷汗。
“老王,稍微快些,别误了时辰。”韩老鬼对车夫道,声音平稳。
“好嘞!”老王应了一声,轻轻甩了下鞭子,黄骠马小跑起来,过了前面几辆慢吞吞的牛车。
桥对面那两个灰衣人见状,对视一眼,竟然也迈步跟了上来!他们混在人群中,步伐看似随意,度却不满,始终与马车保持着二十丈左右的距离。
“果然被盯上了。”韩老鬼心中冷笑,“看来对方也分兵了,就是不知道跟来的是小喽啰,还是硬点子。”
他不动声色地将一丝真元注入腰间一块温热的玉佩——这是杨凡昨夜给他的,一块简陋的传讯符石,只能单向传递简单的方位和警示信号,有效距离不过三里。杨凡应该能感应到。
马车驶下三仙桥,转入沿河官道。这里路面更宽,行人相对稀疏,两侧是成排的垂柳,柳枝在晨风中轻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