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得到孙廷萧一个默许的眼神后,西门豹抓住这个机会,转身面向所有跪着的百姓,朗声宣布
“诸位乡亲,都起来吧!今日救下这位姑娘的,并非本官,而是朝廷的天使!”他伸手指向依旧持剑而立的玉澍郡主,“这位,便是即将前往幽州,与安禄山节度使成婚的当朝玉澍郡主!而这位,”他又指向孙廷萧,“则是护送郡主的骁骑将军孙廷萧!他们此行还肩负着圣人授予的代天巡狩之责!”
他提高了音量,确保自己的声音能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凡有被黄天教徒欺压良善、妖言惑众的,都可以报知天使!朝廷绝不会坐视不管!”
此言一出,原本还麻木畏惧的百姓们,瞬间像是炸开了锅。
当即便有不少人哭喊着,想要上前反映情况。
西门豹连忙安抚众人,让他们奔走相告,凡是有冤屈的,都可以去邺城的官署申诉,官府定会为大家做主。
经过这么一耽搁,等孙廷萧一行人重新上路,再次汇入大部队时,天色已近黄昏。
队伍再次向着邺城的方向出,玉澍郡主的心绪却依旧如翻腾的江水,久久不能平复。
方才孙廷萧与她的那一次平静的对话,那一个认可的眼神,不知为何,反而让她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慌乱。
她不敢再像之前那样,肆意地在队伍里骑马穿行,而是选择老老实实地缩回了自己那辆华丽的车驾,仿佛只有这个狭小的空间,才能让她纷乱的心绪有处安放。
苏念晚见她神色有异,便也上了她的车,陪她坐着。
“方才在河边,到底生了什么?”苏念晚关切地问道,她只看到玉澍郡主回来时脸色苍白,手中的剑还带着血迹。
玉澍靠在柔软的引枕上,低声说道“没什么……只是……我亲手杀了一个人。”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人倒下时的画面,“想来……是有些过不去吧。”
苏念晚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
她握住玉澍冰凉的手,柔声安慰道“郡主虽然自幼习武,但亲手杀人,确实不易,哪怕对方是奸恶之徒。我当年……第一次随军上战场,只是帮着医治那些受伤的将士,看着他们血肉模糊的样子,都觉得夜夜惊梦,难以入眠。”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事,眼神变得悠远起来,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恍惚
“十年前,在银州战场,我初次遇到将军的时候,他受的伤,你不知道有多重……身上中了好几箭,腹部还有一道长长的刀伤,里面的皮肉都翻了出来……”
“他……受过这样的苦么?”玉澍郡主喃喃自语。
她确实从未听孙廷萧讲过许多他从军之后、官职低微时的打拼故事。
在她印象中,他似乎天生就是那个战无不胜、威风凛凛的骁骑将军。
“是啊。”苏念晚的思绪依旧沉浸在十年前的回忆里,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力量,“当时为了抵御党项人入侵,虽然最终惨胜,但那一仗打得极为惨烈,伤亡惨重。那时,将军还只是个小校,手下只带着一支不足百人的小队。那一战,他几乎是以命换命,杀了对方一个大头目。”
她顿了顿,将目光从遥远的回忆中收回,重新落在了玉澍郡主的脸上。
“他这个人,很多时候,总是喜欢把所有事都自己一个人扛着,从不愿意把心里背负的那些沉重的东西说出来。”苏念晚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心疼,也带着一丝无奈,“其实,你想想,一个看不得普通百姓家的女儿被当作祭品活活淹死的人,又如何能真正看得下去,你这位金枝玉叶的郡主,被婚配给安禄山那样一个狼子野心之徒呢?”
“苏姐姐,别说这事了。”玉澍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愿被触碰的脆弱,“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已经想通了,我会安心地去幽州,绝不会让他为难的。”
“可你虽这么说,这一路行来,你们却几乎不曾好好说过一句话。”苏念晚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关键,“郡主,你真的甘心吗?要不要……还是找个机会,和他好好聊上一聊?”
玉澍沉默了。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看向前方那个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如松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聊?”
要聊些什么呢?
是质问他为何对自己如此冷淡,还是哀求他带自己离开这既定的命运?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前方,邺城那高大巍峨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队伍就这样抵达了邺城。一切安排依旧如昨,大军在城外扎营,孙廷萧与一众要员则下榻于西门豹早已备好的官署驿馆之中。
经过一夜的休整,翌日,一场特殊的提审,便在邺城的县衙大堂内正式开始了。
堂下跪着的,正是那几个在河边被抓获的黄天教徒。
而主审官,则是孙廷萧本人。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跋扈的武夫,也不是和风细雨的安抚者,而是以代天巡狩钦差的身份,亲自坐上了审案的公堂。
邺城县衙之外,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自昨日西门豹在河边当众宣布天使在此之后,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四里八乡。
今日一早,果然有许多百姓聚集而来,其中不少人还是特意从偏远的村子连夜赶来的,都想亲眼看看这位传说中的骁骑将军,是如何为民做主的。
孙廷萧并没有急着提审堂下那几个抖如筛糠的教徒。
他先是命人打开衙门,让聚在门口的百姓们都进来旁听,随即朗声说道“诸位乡亲,本官奉旨巡狩,今日在此开堂,便是要审理黄天教一案。你们当中,可有也曾遇到过被黄天教徒欺压的冤屈之事?但讲无妨,本官在此,定会为你们讨回一个公道!”
他这一番话说完,堂下堂外的百姓们立刻便炸开了锅,众说纷纭。然而,仔细听来,这些说法却渐渐生出了几种截然不同的论调。
有一部分人说,他们遇到的黄天教徒,并非如此。
他们讲,真正黄天教的人,会用符水给他们治病,会给断炊的家庭散米粮,从不强求,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现在这些干坏事的,肯定都不是真的黄天教徒,是冒名顶替的坏人!
而另一部分人,则哭诉着自己村里黄天教分坛的狠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