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那位清冷如月的鹿主簿,是如何在孙廷萧身侧,将繁杂的军政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又是如何在他一筹莫展时,一语道破玄机。
她看着那位温柔如水的苏院判,是如何能毫无惧色地陪着他,一同踏入司马懿那龙潭虎穴般的府邸,以医者的身份,成为他试探对手的一枚重要棋子。
她也看着那位娇憨如火的赫连小公主,是如何能像一只快活的百灵鸟,不知疲倦地在队伍前后奔走,充当他的眼睛和耳朵,将第一手的军情带回到他的面前。
看着这三位风格迥异、却都与他无比契合的女子,玉澍郡主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极为复杂的感受。
那是一种小小的、几乎微不可察的醋意,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豁然开朗的释然。
在此之前,她只是觉得,她们真是念头通达,心胸宽广,竟能接受彼此的存在,坦然地爱着同一个男人。
而直到今日,她才真正看明白。
她们与他的关系,早已越了单纯的男欢女爱。
她们是他的臂助,是他的羽翼,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撑着这个男人,走在那条艰险的道路上。
而自己呢?自己似乎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被护送的“任务”,一个需要他耗费心神来保护的、尊贵而无用的“郡主”。
想到这里,玉澍郡主勒住马,回望了一眼那辆装饰华丽、却如同一个精美囚笼的郡主车驾,心中那个一直以来困扰着她的、关于情爱的死结,仿佛在这一刻,悄然松开了。
自己或许,真的应该放下了。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放下那份身为郡主的骄傲与矜持。
队伍行进的秩序,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凄厉的哭喊声打破了。
只见不远处的一个村口,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连滚带爬地朝着队伍冲了过来。
他似乎是被这庞大的仪仗吓到了,又似乎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在离队伍还有数十步远的地方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也不管马上的是谁,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那脑袋撞在地上,出沉闷的响声。
“青天大老爷!救命啊!求大老爷为草民主持公道!”
孙廷萧一抬手,队伍前列的骑兵立刻停了下来。
他与身旁的秦琼、程咬金交换了一个眼色,而一旁的西门豹则已经催马上前,沉声问道“老丈,莫慌!本官乃邺城县令西门豹,有何冤屈,讲来!”
那老汉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先是一愣,随即迸出了巨大的希望。
他认得这位为民做主的县令大人!
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挣扎着爬到西门豹马前,抱着马腿便嚎啕大哭“啊!是西门大人!西门大人您可要救救小老儿的女儿啊!”
在西门豹的再三追问下,老汉才断断续续地将事情说了个明白。
原来,最近已是七九、八九,河冰消融的时节。
村里的黄天教分坛不知从哪儿翻出了陈年旧习,纠集了一帮信徒装神弄鬼,宣扬说是要去岁的灾情是因漳河的河神怒,如今必须要效仿古人,选一个黄花闺女扔进河里去给河神做媳妇,才能保佑来年不再泛滥、风调雨顺。
而今天,被他们选中要扔下河的,正是这老汉家唯一的女儿。
“岂有此理!”西门豹听完,气得脸色瞬间铁青。
他到任之后,早已明令禁止此等淫祠邪祀,没想到这黄天教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乱搞!
他当即厉声喝道
“老丈,前面带路!”
孙廷萧见状,眼中精光一闪。
这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他正愁找不到机会见到黄天教的真人,他们自己倒送上门来了。
他立刻对戚继光下令“戚将军,你带大队人马按原计划继续前行,入城扎营,不必等我。”
随即,他马鞭一指那老汉奔去的方向,对着身后的三员大将低喝一声“二哥、老程、老黑,带上一队亲兵,跟上!”
鹿清彤作为席幕僚,自然也催马跟上,准备随时记录。
而赫连明婕一听有这等“热闹”可看,又有坏人可以打,更是兴奋地一夹马腹,紧随其后。
马车旁的玉澍郡主,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当她听到一个无辜的女孩,要因为这荒唐的迷信而被活活淹死时,心中不免戚然。
她想到了自己那同样如同祭品般的命运,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悯与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同时在她心中燃起。
她看了一眼赫连明婕那风驰电掣的背影,竟也一咬牙,对身旁的侍卫道“跟上她们!”
漳河岸边,寒风凛冽。
一片由碎冰和泥土构成的河滩上,聚集了黑压压的一大群百姓。他们神情麻木,又带着一丝病态的狂热,将一个临时搭建的草台围得水泄不通。
草台之上,一个神婆披头散,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五彩袍子,正手舞足蹈,口中出鬼哭狼嚎般的念叨。
她的身旁,几个头裹黄巾的壮汉正按着一个瑟瑟抖的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荆钗布裙,一张小脸上挂满了泪痕与绝望。
她被强行按着跪在河滩的边缘,面前就是已经开冻的、翻涌着黑色冰水的漳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