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官府的粥棚远在城内,且多有克扣,而这些被称作“反贼”的黄天教徒,却实实在在地走进了最困苦的村庄,给了那些绝望的灾民一口活命的吃食。
“你说的不错。”孙廷萧转过头,看着赫连明婕那双清澈而困惑的眼睛,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下来,甚至露出了一丝赞许的微笑,“如果朝廷处置得当,人人都能安居乐业,自然也就不会有黄天教存在的土壤。从这个角度看,他们当然不是坏人。但事情,往往就是那么复杂。”
程咬金催马凑上前来,那双小眼睛一转,对着赫连明婕嘿嘿笑道“赫连小妹,你想啊,他们现在用米汤和符水聚拢了人心,可万一哪天,他们拉起大旗来,要攻打郡县,就官府衙署里那百十来号兵丁,还真不一定能挡得住。到那时,对朝廷而言,他们可是比响马山贼还要难对付得多。”说到这,他还不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脸得意地补充道“做响马的经验,老程我可是有的很,我这话,当然不假。”
他本想用个玩笑来缓和气氛,可赫连明婕却并未被逗笑。
她依旧望着远方,脸上满是更深的不解“若是在我们草原,年年都要追逐水草迁徙,遇到大雪灾更是要困窘万分。可中原这么好的土地,能种出成片成片的粮食来,为何还是养活不成大家呢?”
这个问题,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一向滑稽搞笑的程咬金,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敛去,变得严肃起来。
至于一旁的秦琼和尉迟恭,更是勒住马缰,望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与怅惘。
他们都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对于百姓的疾苦,有着最真切的体会。
孙廷萧没有回答赫连明婕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炊烟袅袅的村落,随即猛地一挽缰绳,调转了马头。
“我们回大部队去。”他的声音果决而有力,打破了这片沉寂,“今晚,入朝歌县城。”
当送亲队伍那面绣着“孙”字的大纛出现在朝歌县城外的官道尽头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县令王鲁,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连忙整理了一下官袍,带着身后一众县衙僚属和城中有名有姓的富户员外们,又向前迎了几步。
队伍的声势与传闻中一般无二。
当先一骑,马上那人身材高大魁梧,一身玄甲,正是威名赫赫的骁骑将军孙廷萧。
他身后,是同样身披铠甲、面容刚毅的副使戚继光,再之后,便是秦琼、尉迟恭、程咬金这三位一看就不是善茬的骁骑军大将。
紧随其后的,是身为军中主簿、却乘坐着一辆精致马车的鹿清彤,以及那象征着皇室威仪的郡主车仗。
送亲队伍这一路行来,排场极大,从不遮掩。
王鲁和城中的富户们早已打探清楚,这位骁骑将军似乎极好奢华铺张,最喜金银美人。
因此,一场极尽奢靡的接风宴席,连同那早已备好的、沉甸甸的“供奉”,都已在县衙大堂内准备妥当,只等将军大驾光临。
孙廷萧一马当先来到近前,看到王鲁等人那副恭敬中带着谄媚的模样,以及他们身后那几辆明显装着礼品的马车,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他连马都懒得下,手中的马鞭遥遥一指县城方向,扯着嗓子喊道“王县令有心了!走,去县衙!本将军赶了一天的路,肚子早就饿了!”
他这一声喊,队伍便径直朝着县衙而去。
按照规矩,玉澍郡主由赫连明婕、苏念晚等女眷陪同,从侧门进入县衙内堂用膳;而孙廷萧则带着一众将领和身为席幕僚的鹿清彤,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早已摆满宴席的县衙大堂,与县内的大小僚属们分主次坐下。
在大堂的两侧,还另外摆了好几桌,坐着的都是些衣着光鲜、却满脸局促不安的富商乡绅。
眼见满堂的人都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出,孙廷萧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举起酒杯,热情地招呼道“都别拘着啊!来来来,本将军最是随和,大家吃好喝好!”
可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在座的众人却丝毫不敢放松。
只见他身旁的副使戚继光,自打坐下就冷着一张脸,一双眼睛如同刀子般在众人身上扫来扫去;另一边的“混世魔王”程咬金,虽然眯着眼睛皮笑肉不笑,可那笑容怎么看都让人心里毛;更别提那一言不,却将两根沉重的金装锏放在桌上的秦琼,和将一条水磨钢鞭靠在椅背上的尉迟恭了。
这几位煞神往那儿一坐,整个大堂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好几度,众人更是吓得噤若寒蝉,连筷子都不敢伸,场面一时间好不滑稽。
孙廷萧将众人的惶恐尽收眼底,他没理会那些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富商,只是转头看向主位下的县令王鲁,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王县令,本将这一路行来,见得四处民生凋敝,流民遍野。贵县还能如此用心款待,这份对朝廷的忠心,本将心领了。放松些,都放松些。”
他随即又将目光投向那几桌坐立不安的富户,朗声说道“想必在座的各位,为了这顿宴席,都配合王县令出了不少钱吧?既然钱都出了,莫要连一顿安生饭都吃不上,那岂不是亏大了?”
他的话音一转,用下巴点了点大堂角落里那几个堆得满满当当、用红绸覆盖着的箱子,那些显然就是准备好的“孝敬”。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一直安静端坐、冷眼旁观的鹿清彤,啧啧赞叹道“鹿主簿,你来算算,这些金银物事,要是都换成粮食,大概能有多少?”
鹿清彤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早已心有腹稿。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清冷的声音在大堂中清晰地响起“回将军。以当下的米价,若换成能过冬的粟米,足以让上万流民饱食一月有余。”
她没有用任何复杂的计算,只是平铺直叙地报出了一串数字。
但这串数字,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那些刚刚还因奉上重金而沾沾自喜的富商,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孙廷萧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面如死灰的县令王鲁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让王鲁一个趔趄。
“王县令,”孙廷萧的语气依旧温和,可话里的意思却不容置疑,“你听到了?与其用这些黄白之物来填本将军的腰包,不如把这些『捐赠』,都换成实实在在的米粮,拿去赈济城外的百姓。再用剩下的,换些来年开春耕种的种子和农具,把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都稳固下来。”
他俯下身,凑到王鲁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你须知,圣人对于黄天教那些逆贼的存在,可是相当、相当地不高兴。本将这一路行来,眼见着越往河北,情况便越是严重。看来,有些事情,是逼得孙某人不得不亲自出手,处理一下了。”
“下、下官……下官有罪!”王鲁“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官服,“下官未能体察圣意,未能抚恤百姓,致使……致使流民失所,请将军责罚!”
他这一跪,满堂的官员富商也跟着呼啦啦跪了一地,连连磕头请罪。
孙廷萧却像是没看见一般,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后才摆了摆手,用一种近乎是安抚的语气说道“都起来吧,跪着像什么样子。我知道,各位也不容易,这年景不好,谁家都没有余粮。”
他的话锋猛然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百姓,比你们更苦!贡献出这点钱财,只算是九牛一毛的小事。我看啊,还是拿出更多些吧。”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的酒液,目光扫过那些面如土色的富商,冷笑道“否则,等那黄天教真的煽动流民聚众起事,攻破了城池,各位损失的,恐怕就不只是这点黄白之物了。到那时,身家性命,还能不能保住,都得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