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玉澍郡主,虽然也带着几分怨气,却依旧是鲜活明亮的,还能中气十足地与自己斗嘴,耍着娇蛮的小性子。
可眼前的这个女子,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只剩下一具美丽的、却毫无灵魂的空壳。
鹿清彤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柔声开口道“郡主,我们是奉骁骑将军之命,陪同苏院判前来探望您的。”
听到“骁骑将军”四个字,玉澍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才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她缓缓地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眼前的三个人。
苏念晚,那个早有耳闻、与他纠缠了近十年的太医院判,成熟妩媚,风韵十足。
赫连明婕,那个被他从草原上带回来的小公主,天真娇艳,像一团火。
还有鹿清彤自己,那个被他从金殿上直接抢走的新科女状元,清丽温婉,才名远播。
都是他孙廷萧身边,如今最得宠的女人。一个个的,都是千娇百媚的狐狸精。
一股巨大的、夹杂着屈辱与悲愤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玉澍只觉得喉咙一甜,差点喷出一口血来。
他孙廷萧,好狠的心!
他不仅要亲手将自己送去幽州,嫁给那个又老又丑的肥胖杂胡,还要派他身边这些受尽宠爱的女人,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明艳动人地来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他是想做什么?是想用她们的美丽与幸福,来反衬自己的悲惨与狼狈吗?他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彻底气死自己吗?
玉澍的心中翻江倒海,可那颗早已被绝望浸透的心,却连生气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她所能做的,只是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仿佛要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然而,当她咳嗽过后,重新定睛看去时,那双黯淡的眼眸中,却又不由自主地,亮起了几分。
她们……是真的好美。
苏念晚的成熟风韵,赫连明婕的娇艳活泼,鹿清彤的清雅温润,三种截然不同的美,却都同样地光彩照人,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一丝复杂的、近乎是欣赏的感叹,莫名地浮现在玉澍的心头。
她的好师父,那个她爱慕了整整八年的男人,眼光倒真是毒辣。
他身边的这些女子,无论是哪一个,都真是个顶个的棒。
罢了,罢了……反正自己也争不过,也得不到了。
这般想着,玉澍心中那股尖锐的恨意,竟也慢慢地平息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麻木与灰败。
“请三位……坐吧。”她用虚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示意身旁的侍女搬来椅子。
随即,她像是认命了一般,缓缓地从锦被中伸出自己那只纤细手腕,任由苏念晚为她诊脉。
苏念晚的指尖搭在玉澍手腕上,凝神片刻,随即收回了手。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郡主,您这脉象,是典型的肝气郁结之症。本不是什么大碍,调理些时日便好。可您若是一直这样不思饮食,再好的汤药也灌不进去,铁打的身子,也迟早要被亏空了。”
玉澍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凄凉的笑意,声音嘶哑地说道“有劳苏院判费心了。死……是死不了的。我阿娘去得早,父王也英年……圣人待我不薄,这条命,是圣人的,我还不敢自己寻死。”
她这话说得平静,却听得人心头酸。
鹿清彤见状,不再犹豫,将一直捧在手里的紫檀木盒放在了床边的矮几上,轻轻打开。
“郡主,这是……将军让我带给您的。”
木盒里没有价值连城的珠宝,也没有什么灵丹妙药,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青瓷小瓶。
玉澍的目光落在上面,心中升起一丝微末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他终究,还是念着点旧情的吗?
她伸出颤抖的手,拔开了瓶塞。然而,预想中的奇珍异香没有传来,一股浓烈刺鼻的、酸溜溜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是醋。
玉澍的身体猛地一僵,那点刚刚升起的期待,瞬间被浇得透心凉,随即化作了无边的屈辱与悲凉。
她看着那瓶醋,忽然就笑了,那笑声干涩而沙哑,比哭还难听。
“呵呵……呵呵呵……醋……”她喃喃自语,眼泪却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我都已经这样了……他还是不愿亲自来看我一眼……还要……还要让你们送一瓶醋来,是嫌我死得不够快,非要再羞辱我一番,骂我是个善妒的妇人吗?”
她笑得喘不过气,最后只能无力地歪过头去,将脸埋进了锦被之中,仿佛再也不想看到这个薄情寡义的世界。
屋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不是的!不是的!”赫连明婕见状,急得连连摆手。
她探头往那木盒里看了看,现瓶子下面还压着一张折叠好的纸条。
她连忙把纸条拿了出来,展开一看,上面是孙廷萧那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字迹。
“郡主!你快看!这里还有一张纸!是萧哥哥写的‘药方’!”赫连明婕把纸条凑到玉澍面前,大声念道
“取一铁锅,烧热,淋油少许。待油热,取鸡子二枚,打散入锅,炒熟盛出。锅中留底油,入葱白、姜末少许,爆香。随后添清水两大碗,猛火煮沸,下新制切面,煮至面条烂熟。最后,将炒好之鸡子倒回锅中,再淋入此醋,以盐调味,搅匀即可。嘱郡主趁热,连汤带面,一并食之。”
赫连明婕念出的那份详尽而熟悉的“药方”,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玉澍的心上。
她缓缓地回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那张纸条。
这道葱爆鸡蛋酸汤面的做法,她怎么会不记得?
那些年,她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每日跟着他在演武场上摸爬滚打。
每当练得精疲力尽、饥肠辘辘之时,他就会像变戏法似的,从行囊里摸出面粉和鸡蛋,在简陋的军灶上,为她做上这么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