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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第7页)

她这个姑妈实在是不好当,对小丫头管得宽松些吧,总怕她会走了她妈的老路,管得严些吧,说到底不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就怕管最后,在小丫头这儿落不了好,反而落了埋怨。

她这话一出,就跟摁下了什么开关一样,大家就会七嘴八舌地按着沈安若说,让她一定得理解她姑妈的用心良苦,你姑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你从哪儿找这么好的姑妈去,供你吃喝供你上学,还整天为你担惊受怕的,你得记着你姑妈的好,可不能当那不识好歹的白眼狼。

每当这个时候,沈芳芸就站在一旁瞧着她,眼底藏着得意,这种得意是对沈安若的,更是对沈安若的母亲苏荷的。

沈芳芸对苏荷的讨厌是从骨子里生出来的,她一在唐斌或是她那个卧病在床的婆婆那儿受了气,总会把气转到沈安若身上,用最恶毒的语言来咒骂沈安若母女俩。

那些年,不论沈芳芸骂得多难听,唐斌有多变态,又或是骆驰隔三差五地想出什么损主意折腾她,沈安若都逼着自己忍下来。

因为母亲曾在弥留之际,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嘱咐过她,要让她学会忍,忍到十八岁,她考上大学了,可以自己做主了,再去逃。

沈安若很想听母亲的话,但是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她曾经跑过一次。

为了那次逃跑,她从几年前就开始准备,她把沈芳芸每个月给她的那一点点零花钱存起来,又利用每天上学放学在路上的时间,在垃圾桶里捡瓶子纸箱,每天捡到的东西,她会先存放到一个隐蔽的破房子里,到周末再找时间去隔壁镇上的废品厂卖掉。

尽管一天可能也挣不来几个钱,但一周一周地攒下来,几年的时间,也让她攒到一小笔对她来说还算可观的费用。

她逃的时间选得很随意,就在日历上挑了个宜出行的双日子,在放学的路上拐了弯,到她的秘密据点拿上她早就提前准备好的包,悄无声息地逃离了那个让她窒息的牢笼。

不能搭车,也不能走大路,都容易被唐斌发现,她就沿着小路一直走一直走,从天亮走到天黑,又走到天蒙蒙亮,一直到再也走不动了,她才停下来。

她停下来的地方很漂亮,挨着山,临湖,湖旁有一栋淌在晨光里的别墅,好像没有人住,别墅后面有几个小木屋,是用来堆放杂物的,挨着山角最里面的一间没有门,里面也什么东西都没有。

她太累了,走进那个小木屋,靠着墙坐在木板上想缓一缓,休息一会儿,可不知不觉中就闭上了眼,没床没有枕头没被子,却是她那几年里睡过的最安心的一觉。

再醒来,是被一阵欢呼声给惊醒的,她睡了整整一天,从太阳升起睡到了月半挂树梢。

外面像是在开篝火晚会,从木屋的门口正好能看到湖边的热闹,挂在树上的灯光将那里围成一个舞台,被欢呼着的人群簇拥着站到高处的男生,在她朦胧的视线里一点点变清晰。

那是她见他的第一眼。

乌黑的眸子漾着笑,清朗又恣意,下面的人不知道起哄说了句什么,他的笑容更深了些。

底下有个男生跟猴子一样蹿上台,从旁边随意地捡起两根树枝,一根扔给他,一根自己留着,当话筒。

是一首粤语歌,她听不懂他们唱了什么,他的嗓音低沉磁性,像是夜晚拂过山涧的风,歌唱到高潮,下面的人也跟着一起哼唱,他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眼里光华流转,似揉进了星光。

她就像是个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贪婪地望着那一处,在她压抑的心底,不是没有渴求过自己也能拥有这样的热闹,在一个有风有星星有月亮的夜晚,和三三五五的好友一起,或闹,或笑,或放肆地唱着歌。

不过是几米的距离,却将两个世界明明确确地割裂开,他站在耀眼的光亮下,她躲在不想让人找到的阴暗里。

歌唱完,他直接从台上跳下来,又朝着她这边走过来,沈安若本要迈出木屋的脚又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退到木屋最深处的角落里。

他停在木屋前,手机和人通着视频,视频那头应该是他的爸妈,原来今天是他十八岁的生日。

她站在黑暗里,听着外头他和他家里的人对话,想象着自己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在做什么。

最起码……肯定好过现在,也许会有人陪,没有也没关系,她会给自己买上一小块儿蛋糕,再点一根蜡烛,给自己唱一首生日快乐歌。

她心里因为想象出来的这一点美好,多出了些自我安慰的雀跃,但下一秒就被掉到脖子上的冰凉给吓到心脏停止跳动。

那种沾在皮肤上慢慢蠕动的触感,将那天早晨被她刻意忘掉的记忆又重新勾回到大脑里,浸着寒意的恐惧从她脚底一点一点往上蹿,漫过她的脊柱,冲到她的头颅。

她僵住的手抬不起来,粘滞住的嗓子里也发不出任何声响,身体失去了控制,向旁边倒下去,不知道砸到了什么,咕咚咣当的声响引来了外面人的注意。

有一点光亮照到她身上,紧接着是走进来的脚步声,又有更多的光亮和脚步声进到了小小的木屋里。

在她渐渐迷糊的意识里,还可以听见一些或远或近的声音。

“这小木屋里怎么会突然冒出一小孩儿,别不是这里的山神变的吧。”

“你是不是傻,看她这大包就知道这铁定是哪家的小孩儿离家出走了,躲在这儿的啊。”

“我去,她脖子上有条大绿虫子,你们谁快给她拿下来!这虫子可真够恶心的,软趴趴的,看不清的还以为是条蛇呢。”

昏沉中的沈安若听到某个字眼,齿间的打颤更厉害了些,有咸腥的味道涌到她嗓子里,舌尖上的疼反而让她感觉好受了些。

“欸欸!她是不是在咬自己的舌头,这是犯什么病了啊,还是被吓到了?!她不会把自己给咬死吧。”

沈安若想,自己就这样死了未尝也不是一件坏事儿,至少自己在死之前的那一刻,心里是开心的。

一股清冽的气息朝她拢过来,颈边冰凉的触感消失了,可是心里的恐惧还在,紧咬着的齿关还没有松开,她的下巴被一只温热的手钳住,牙齿间松了些力,身体却愈发得抖,有什么送到了她嘴边,她又下意识地紧紧咬住,想要靠齿关的这种用力,压制下去那种消磨不掉的恐惧。

有声音贴到她耳边,很低,又轻:“不怕。”

和他拍在她背上的掌心一起,像是要给她添些力量。

周围的嘈杂慢慢远去,她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说着,不怕。

沈安若在心里回答,我不怕的。

她慢慢掀开模糊的视线,在混沌的视野里看到一张坚毅的侧脸,然后她直接陷入到了完全的昏迷里。

再睁眼,入眼是一片雪白,她被送到了诊所里,坐在床边的男生是陌生的,那男生见到她醒来,忙凑过身来,问她感觉怎么样,又问她父母的电话号码是多少,她这种情况得要通知家里人的。

见她一句话都不说,男生又吓唬她,你要是不说,我们就通知派出所,小小年纪就学离家出走,幸亏是碰到了他们,要是碰到什么坏人,你哭都没地儿哭去。

沈安若还是不说话,男生就以为她是哑巴,拿来纸和笔让她写字,沈安若还是没反应,男生惊了下,以为她也听不见。

他跑去找医生,沈安若趁这个功夫,拔掉输液的针头,把藏在衣服里的一沓钱拿出来几张放在床头柜上,提着自己的包跑出了诊所。

再见到他们,是在几天后的庙会上,她在垃圾桶里扒拉垃圾,他和那个在诊所里的男生站在玉兰树下拍照,他们应该是朋友。

正午的阳光饱满又热烈,洋洋洒洒地倾泻在他们那一处,她站在阴影里,望着他的背影,像是受到什么牵引,在那一刻,她很想要靠近那抹阳光一点点,不用太多,一点点就好。

脚还没挪出去,那头照相机的快门键已经按下,照相的人大喊着“OK了”,那个在诊所的男生转过身,眼睛无聊又随意地扫着,突然又定住,像是认出了她,急忙又拽上身边人的胳膊,指着她的方向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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