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小时候好带么?”
“还是挺好带……”阮长风想了想,又改口:“其实也不算吧,安知从小就是很有主意的那种小孩,你很难改变她的想法,比如这种背书活动,如果她不愿意参加,那是肯定拉不过来的。”
“那她想要做的事情你也拦不住。”
“是啊,”阮长风回忆:“安知二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我跟老季我俩没商量好,都以为对方接过她了,就给耽误了一个多小时,安知又没带家里钥匙,结果这孩子居然不声不响地自己跑到事务所来找我……那次真给我吓得够呛。”
阮长风是真的挺记挂安知的,接下来散步的途中细细碎碎地又说了好多小事,时妍没打断他,一如既往地静静倾听,直到阮长风自己反应过来:“抱歉,我好像又说多了……”
时妍默默往他嘴里塞了颗刚买的山楂球。
“我是真觉得很对不起安知,”阮长风含糊不清地嚼着山楂球,大概是很酸,表情都皱起来了:“我之前跟她说因为我是大人,总会有解决问题的办法……可其实我也没有办法,最后还是要靠她自己。”
时妍叹了口气,看向不远处的一间的寺庙:“我们进去烧柱香好不好。”
看到门口的售票亭,阮长风才想起他们以前来过:“我记得当时门票好像是五块钱。”
“现在免费咯。”路过的和尚随口说了句:“施主随喜功德。”
阮长风往门口功德箱里塞了十块钱,捻了几根香,和时妍一起进去了。
“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挺破旧,”时妍这段时间常有时移世易的嗟叹,本来已经下意识要说现在比以前好多了,结果进门后就卡了一下:“呃,现在……还挺清静的。”
“今天还是大年初一,居然没人过来上头香,”阮长风也有些惊异:“很少见到有寺庙混这么惨的啊。”
还是刚才门口那个和尚,给他们拿了个打火机过来,解释说是因为本寺住持因为职务侵占进去了,这两日庙里刚刚解封,所以才略显凄凉。
这和尚满脸衰相,也确实倒霉,拿了个打火机是没气的,半天没能点燃二人手中的几根细细的线香,阮长风帮着找了一圈,发现送子观音前面的供台上还亮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就顺手借来把自己的香火点燃了。
那和尚肯定觉得此举不太合适,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默默走掉了。
“他是不是觉得我这样是扰乱了别人的愿望?”阮长风显得有点无辜:“可是我现在又不抽烟,一时半会上哪里找火烛。”
“和尚觉得你不知道这里面的忌讳呢,算是不知者无罪,”时妍双手合十躬身默默道歉:“结果你都知道啊。”
“可是那盏灯也是我供的啊。”阮长风耸耸肩:“那可是十来年前,花了足足五块钱呢。”
“你确定那个灯是你供奉的?”时妍凑过去细细端详:“五块钱的香油钱居然这么耐烧啊。”
“我续费了啊,不信你仔细看,盘子下面还有我名字呢……哎呀小心烫!”
时妍并没有真的拿起盘子,神色怔忡地伸出手,还没有真的接触到烛火,却已经像是被烫到似的飞速缩了回来。
“这盏长明灯……”时妍若有所察,目光微微震动:“你为谁供奉了这么多年?”
“其实我本人真不信这个,主要是那小子有一次给我托梦了……”阮长风嘀嘀咕咕地说:“你说是不是那个老和尚偷偷咒我啊,难怪最后要被抓起来。”
时妍已经意识到这长明灯是给谁供的,猝不及防被击中心底最深的隐痛,一时间几乎站不稳:“那孩子……我从没梦到过他……他是不是还怨我没保护好……”
阮长风急忙搂住她,懊悔地想撞墙:“我乱说的,都是乱说的!你千万别放在心上,这都封建迷信。”
“可你知道是个男孩,我没说跟你过。”
“我瞎猜的嘛。”阮长风心里也五味杂陈:“小妍,那时候的情况,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做得比你更好了,你保护了你自己,这对我来讲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季唯就能保护好安知,她那时候在孟家的处境也很艰难……”
“唔,一般的孕妇也害不了那么多人吧。”大概是提到了安知,阮长风还是嘴下留情了:“我希望安知是个普通小孩,没那样的爹娘。”
时妍凝视那盏微弱的油灯,久久不语,最后又往盘子里添了些香油:“不知不觉,去彼岸的人已经那么多了啊。”
“余生还那么长呢,足够我们去认识很多新的朋友,结下新的缘分。”
“但子女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时妍抬头,与观音低垂慈悲的眉眼对视:“我知道你不愿意再要一个完全属于我们的孩子。”
这个话题本就是两人之间的雷区,阮长风从昨天就开始警惕了,脑子里那根弦崩到现在终于断了,却没能说出那些仔细盘算过的辞令,他望着时妍,脱口而出:“对,我实在不忍心再让你痛了。”
“所以你居然担心的是我生孩子会痛?”时妍哑然失笑:“这没什么的呀,很多女人都会经历的,我完全不怕。”
“你和别人又不一样,医生说你对麻醉类药品的耐受度非常高,恐怕打了无痛也没有效果。”阮长风望着她:“小妍,我们都这个岁数了,下半辈子多留一点时间给彼此不好么?”
“你说你之前梦到过那孩子,”时妍换了个话题:“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一个儿童节出生的小朋友,所以给他起名叫阮六一。”阮长风有点哽咽:“我梦到他后来和季唯的女儿成了好友,我梦到他青春期的时候不跟我说话,弹吉他一点天赋都没有弹得好难听,我梦到他独自上了战场,最后平安归来,带了一个头发染得花花绿绿的姑娘回家。”
“看来确实是做梦啊……”时妍小声吐槽:“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梦到我这一生的大起大落,最后和你白头偕老,我在院子里给你梳头发编辫子,我好像在梦里和你过完了一辈子那么长的光阴。”
阮长风已经说不下去了,时妍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他。
世事变迁总是让人猝不及防,但时妍的性格其实和以前没有什么变化,加上回来之后颇多不适应,有时候之前比之前更加羞涩腼腆,在人前很少主动与阮长风表现出亲密,更遑论是在这佛堂中了。
“现实已经这么苦了,我喜欢你做的梦,”她在阮长风耳边轻声说:“我想看它变成真的。”
这句话实在太动人了,阮长风的立场摇摇欲坠,根本说不出半个“不”字:“我们以后顺其自然,好不好?”
时妍默许了这个提议,阮长风带着复杂的心情,又往功德箱里丢了几个硬币,似乎有点虔诚但不多。
“还有……谢谢你没有忘记他。”时妍回眸再次看向那盏油灯:“这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光线昏暗的佛堂里,一线油灯照亮了时妍的侧颜,灯火却无风自动,照亮她眸中泪光莹莹闪烁,那神情温柔慈怜,连最细腻的笔触也无法描摹,而观音在她身后垂眸微笑,阮长风不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一时间也看得痴迷。
“唔,把话说开我也好多了,”阮长风在心里小声嘀咕:“如果住持没有贪我那仨瓜俩枣的香火钱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