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叔叔说过,如果他制定的计划一定需要我才能实现,那就这个计划注定会失败。”面对即将再次被抛弃的处境,安知这会的思路空前清晰:“如果他真的需要我,会跟我说的,而不是直接派两个人来接我。”
“这是周小米和赵原,是阮长风那个事务所的同事,应该是他最信任的人了。”孟珂的眼神前所未有地温柔无奈:“我相信小米会照顾好你的。”
安知又回望一眼,两位宁州来客嘴唇干涩,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为了找她一路奔波劳累。
“安知,”居然是赵原先开口了,嗓子如同砂纸摩擦般粗粝:“长风真的需要你。”
安知仍是执着地看着孟珂,像是在等待她回心转意。
“我说过了,不会继续带你走的。”孟珂把额前散乱的头发拢了拢,神情一如既往地潇洒:“演出还没结束呢,我要去谢幕了,等我回来别让我再看到你。”
如果不是小腹上有一道皮开肉绽的伤口还在往外咕噜噜冒血,孟珂的一只手已经完全按不住,手上满是猩红,她的表演还是很完美的。
“还谢什么幕啊你又受伤了,”安知烦躁不已:“你现在这样,赶我也不会走的。”
“安知,”周小米挣脱了赵原,向前一步,也标志着她的耐心终于耗尽,眼神中撇除一切的温柔,直面世间残酷的离别:“阮长风死了。”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孟珂感觉女孩原本紧紧拽着她的手指,突然松开了。
孟珂决然扭头,独自走回了属于她的舞台,而安知的眼睛空空荡荡,仿佛失去了一切色彩。
第513章心肝【下】(29)有些游戏不是你能……
其实从水箱的幕布放下之后,舞台上的经过的时间并不长,衣着暴露的舞女们在台上来回穿梭,伴随音乐翩翩起舞,但其实并没有多少观众在意,所有人都盯着舞台中央那个巨大的水箱。
已经快要十五分钟了,如果魔术师还在水箱里,早已超过了人类能够在水中憋气的生理极限,而这些人还在无休无止地跳舞,就那么两支舞曲翻来覆去地跳,随着体力的消耗,那些动作变形错漏频出,尽显草台班子的笨拙气息,惹着观众席嘘声一片。
主持人面对着自己职业生涯的最大挑战,也急得满脸是汗,但他并不知道自家老板已经命丧黄泉,还在尽力维持,试图让演出继续下去。
“相信大家已经……呃,等得不耐烦了,其实我也……呃,我知道大家都很关心我们的魔术师小姐……哎我们的特邀嘉宾李先生呢?怎么也走了,不给我面子呀,”主持人的车轱辘话终于说不下去了,索性心一横,挥散已经跳不动的舞蹈演员们,又对音响师打了个手势,停下了过分激昂的音乐:“那我就带大家看看吧。”
主持人吸了口气,带着赌上自己职业生涯的觉悟,向舞台中央走去。
他的手抓上红绸的幕布,正要扯下,视野中突然闪出另一只猩红的手:“呦,怎么急着抢我的差事。”
主持人吓了一跳:“啊孟小姐,你这就回来了?”
孟珂笑着从他手里接过麦克风,还很骚包地摆了个亮相的手势:“各位,theshowmustgoon。”
“既然本来该在箱子里面的人在外面,那本来在外面的人又应该在哪里呢?”孟珂嘲弄地说。
“很多年前我遇到我师傅的时候,他在那场演出的最后问了我一个问题,”孟珂并不曾看向观众,只是高高地仰起头,脸色被聚光灯照得惨白:“一场魔术最重要的是什么?”
“技巧?表现力?反转?情绪调动?”孟珂摇摇头:“我猜了好久,师傅说都不是,是终局,作为魔术师最应该给观众呈现的,是一个足够震撼人心的终局。”
“而这场魔术的终局,就由我,来为大家揭晓,”孟珂大笑,手臂一挥,终于拽下了舞台中央那猩红的幕布:“诸位,请看我为你们献上——”
终局揭晓,一直密封的水箱里赫然漂浮着一个苍白的男人,身上凌乱的刀痕仍在渗血,正是那位刚才上台的嘉宾李先生。
人群沉默了片刻,仿佛痴迷于魔术师的神乎其技,片刻后才爆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四散奔逃。
孟珂满意地看着被吓得魂飞魄散的观众,然后把麦克风丢到一边,靠着沉重的水箱,缓缓滑坐到地上。
人群很快散去,偌大的舞台和演出厅里逐渐只剩下而孟珂一人,她抬起澄澈如琉璃的双眸,看向虚空。
灯光依旧炫目,命悬一线的时刻,孟珂反而能看清空中漂浮的无数微尘,伴随着许多洁白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孟珂伸手捻了一片,嗅到了熟悉的优昙花的气息。
花香将孟珂的神志带回了宁州,那无数个肆意挥洒的夜晚,她游走在酒色财气之间,寻找自己也作践自己,去寻欢作乐,跳舞唱歌,可无论她干什么,最后总会有人送上一捧洁白的优昙花,提醒她归途在何处。
观众席上传来了寂寞的掌声,观众已然散尽,徒留一个孤独的人影,无论周围看客来去,他都只是驻足,从头打尾看完了孟珂的整场演出。
孟珂艰难地转过头,视线重新聚焦,仍然只看清一个模糊的剪影,但已经足够她认出那是谁了。
徐莫野缓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朝孟珂伸出手:“辛苦了。”
孟珂已经没多少力气说话:“你现在是没有别的事情要做么……一天到晚就盯着我。”
“我只恨以前留给你的时间太少,”徐莫野按住孟珂苍白的颈边,虚弱的跳动几乎无法触碰:“救护车在外面,我让他们进来。”
孟珂的手轻轻搭在徐莫野肩膀上,似乎试图推开他,却被徐莫野用力攥住:“真是太危险了,你今天吓到我了。”
孟珂叹了口气:“……我不回宁州。”
“别再耍性子了,”徐莫野柔声说:“这一趟出来也玩够了吧,总是把自己陷进危险里,我也会担心的。”
“你说我在……”孟珂空茫的眼神似乎凝了凝,终于有了一丝焦点:“玩啊?”
“我相信你是真的想逃离宁州的一切,也包括我,”徐莫野无奈地说:“但从结果来看,小珂你还不如就当作出来玩一趟,或者就当做了个梦。”
“我……不是。”孟珂闭上眼睛,绝望于羁绊最深的枕边人仍然不懂她:“不是这样的……我不回去。”
“你会死在这里。”
“你从来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自由,是么?你想要自由,我给你啊。”徐莫野对冲过来的医护人员招招手,一边紧盯着孟珂:“我从宁州追到这里,一路上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没有插手,可结果是你马上就要把自己玩死了,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
徐莫野的语气也不再平静,甚至有些凶狠的遗憾:“小珂,你一个人,根本不行。”
他拿出一枚钻石戒指,轻轻套在孟珂的无名指上:“我们回宁州就结婚吧,现在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我们。”
孟珂再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再挣扎,不知是因为伤重,还是哀大莫过心死,灵魂奄奄一息,任由自己像行尸走肉般被抬上了担架。
当孟怀远推门走入卧室时,小柳已经等待了将近十个小时,正是夜深露重,黎明前最困倦的时候,天气骤变,不知何时下起雪来,女孩没有显出丝毫不耐烦,只是静坐在房间一角的小沙发上,两只手端端正正地合在膝上,凝视这静默的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