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柳想要逃离之前,苍老的大手绕到身后已经扣住她的腰:“想要什么奖赏?”
离得太近了,能看清孟怀远脸上的每一条皱纹,这一条写着算计,那一条写着心机,那一条写着自恋,没有半分的爱意,只有志在必得的掌控欲。
“我什么都不想要。”
“孩子,没有欲|望的人是最危险的。”孟怀远凝视她的眼睛,也仿佛只是从眸中的倒影审视自己:“你真的是小柳么?”
小柳本能地想要后退,但不知不觉间已都被他封锁了全部的退路。
“我今天又重新检查了你的档案,履历非常周全。”孟怀远女孩的过去:“孤儿,从小被一对日本夫妻收养,品学兼优,懂好几门外语,还学过几年空手道,几年前养父母去世,就回国投奔远房姨母,通过四轮面试进了孟氏,然后成了安知的贴身女仆。”
“……”
“我甚至看到了你初中当学生会会长演讲的时候的照片。”孟怀远突然话锋一转:“阮长风可有留下什么遗言?”
“没有。”
“我给你下的任务里并没有让你杀他。”
“可是孟先生早就知道他也在船上。”小柳说:“如果我今天没动手,还能活着回来么?”
“那是你自己的看法,你不知道自己杀了一个多么了不起的无名小卒。”
小柳轻轻垂下眼睛,掩去无限悲哀,房间的气氛沉寂如死,直到孟怀远的笑声打破了寂静。
“哈哈哈哈哈太好了,你干得太好了啊!”那是前所未有的大笑,五官扭曲近乎于狰狞:“你要什么……要什么奖励,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我想……”小柳微微沉吟:“我想要一个机会。”
“哦?”
“一个跟在您身边学习的机会。”小柳说:“我身手不错,脑子也灵,应该可以保护你,安知小姐离开后,我这个女仆也就没什么用处了,总要找点别的事情做。”
“没想到连阿泽的那个位置都有人惦记了。”孟怀远挑眉:“你想让我收你当养女?”
小柳一边留意门口的动静,一边缓缓拉下潜水服的拉链:“我能做的事情,远比养女更多。”
胸前无限春光转瞬隐去,却是孟怀远亲手拉上的拉链,伴随着一个警告的凌厉眼神,小柳被他推开了。
此时,苏绫的身影刚好出现在门外。
来者不善,小柳迅速退到角落,整理凌乱的呼吸。
“阿绫,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睡不着,来看看你。”苏绫推门而入,淡粉色的丝绸睡衣带起一阵优雅花香:“难道我不能看看我丈夫?”
“当然可以,只是想到你今天刚回来。”孟怀远拿了件外套给苏绫披上,语气温和:“家里现在困难,你多担待些。”
苏绫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丈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落魄的孟家,也还撑得起一个雍容华贵的当家主母,苏绫已经大体上恢复了原本的八分贵气,只可惜小柳的脑子里总是忍不住浮现出她此前在狱中一身囚服,破防跳脚的模样。
苏绫当然也不会忘记小柳此前的大缺大德,怎么可能放过收拾她的机会:“你在这里干什么?”
“那我走?”小柳往落地窗的方向挪了几步。
“站着,我让你走了么。”苏绫颐气指使:“你给我,给我……”
小柳心想今天这顿羞辱是跑不掉了,没想到苏绫在这里“给我”了半天,愣是没有下文,整个人就僵在这里了。
“夫人需要我做什么?”
苏绫又愣了一会,终于憋出了大招:“你去给我把家里走廊的水擦干净,下雨,地太滑了。”
“好。”
“等你擦完地回来找我,”苏绫抬了抬下巴:“我再给你派点活。”
小柳把落地窗拉开一条小缝,刺骨湿冷的风雨便灌入室内,小柳眼神哀怨地看了眼孟怀远,后者权衡了片刻后说:“把门口那块地擦了就回去休息吧。”
这种和稀泥的做法显然无法让苏绫满意,她立刻捂着脸哭起来:“你还护着她!我进来的时候你们都抱一起了!我都看到了呜呜呜……”
小柳也不甘示弱,演技大爆发,回眸时已经泫然欲泣,眼中水盈盈的泪光,脸被风一吹,白惨惨的看着尤为可怜。
孟怀远这辈子严肃认真的出轨只有和季唯那一次,那时候他放任苏绫和季唯争斗犹如隔岸观火,有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潇洒,如今只觉得十年前的回旋镖正中眉心。
苏绫突然抬起头,眼中的悲伤并非伪装:“阿远,夜来他真的走了啊。”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孟怀远也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击中:“……是,我们的孙儿……”
“夜来他……一定会上天堂对吧。”苏绫又哭起来,这次是鼻涕眼泪抹了满脸,全然不顾形象了:“怎么这样突然啊,我都来不及跟他道别……”
“当然,夜来是善良的好孩子,”其实自孟夜来死后,孟怀远一直忙于谋算如何让夜来的死更有价值,很少有时间悲伤,甚至没有真正意识到他刚刚失去了唯一的孙子,直到此刻,在同样悲痛的妻子面前,孟怀远才终于卸下心房,哽咽道:“阿绫,你我二人肯定要下地狱,但夜来会上天堂。”
“我从现在开始做好事可以吗?我出钱盖教堂,我去做义工,我每天都去做礼拜,我再也不乱发脾气了,我以后都会做个好人的……”苏绫满脸焦躁:“我最虔诚了阿远,你说,我死后能不能上天堂?”
孟怀远发自内心觉得苏绫这样很可怜,但事已至此也无法再多说什么:“睡吧阿绫,早点睡,明天会很辛苦,以后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孟怀远扶着苏绫回了卧室,没有分给小柳一丝一毫的眼神。
富可敌国又如何,换不回亲孙子的命,小柳本来听着也有点触动,直到苏绫进门前,趁着抹眼泪的间隙,看了小柳一眼。
那是胜利者的瞥视,骄傲的,嘴唇微微翕动,但也有无法掩饰的悲哀。
小柳觉得此时的苏绫最为可怜,所以避开了她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