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说,陶莹不是很有野心的人,否则当年不会为了家庭辞掉很有前途的工作,不会安于现状,做经营傀儡,一令一动。
“你如果想借清兰做一番事业,打报告写计划,我会同意,但是玉阑的厂子,尤其是青云食品,你不该未经过我允许,就擅自下命令。”罗学云眼帘低垂,沉声道:“我会将它看作一个危险信号,一个清兰有可能脱手的信号。”
陶莹的笑容僵住,缓缓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听到汇报,青食内部颇有乱象,逼得你不得不更改经营计划,向他们妥协。我想需要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青云食品究竟谁才是真正的老板,在老板手下混饭吃的职工,没有资格指责和诋毁老板。”
“为什么不通知我?”
“若是事先通知,会有图谋的嫌疑,也会让罗总难做,我不光是想借此机会给他们教训,也的确是想结汇出来,以免损失。”
“什么损失?”
“商界的同仁判断外汇券可能要取消,汇率可能要并轨了,若是不收回一定投入,清兰的投资无形亏损,尤其是我们早早就进场。”
“证据呢。”
“太多了,比如通胀,夏元贬值,进口需求扩大,外汇短缺,以及夏元的官方汇率从五点几一路逼近调剂汇率八点几,牌价明显维持不住。”
从开放到现在,海外人士入境并不能直接把外币换成夏元,而是用一种叫做外汇券的代币,这样做的原因很多,比如早些时候布票肉票糖果票没取消,给你夏元你也买不了,必须加以区分且限定使用场景,省得扰乱秩序。
因此一大批友谊商店或者外宾商店成为国内有钱人非常羡慕的地方,里面有很多外面市场买不到的东西,是以搞到外汇券,认识洋人一度都是非常牛逼的存在,这意味着你可以进去消费,不限制地购物,而不会有钱没地花。
同样,汇率有两个价格,官方牌价和市场调剂汇率,很明显,前者数量少却价格低,后者数量多却价格高,天然存在套利空间,购汇用牌价,结汇走调剂,凭空出现一段利润,外汇黑市和官汇短缺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
没办法,倒爷就是这个时代的特色。
问题存在,就一定要解决,不要怀疑领导人的眼光和决心,就像计划内外物资价格不一致造成的市场问题一样,可以暂时容忍,却不会视而不见,那么懂行人稍加研究,自然可以得出结论,并进行相应操作,保全自己的利益。
罗学云沉默良久。
“玉阑一年能操作的总汇不过三四百万米元,即便都给你,也不过千万夏元的差价而已,算得了什么?你心里也清楚,不可能都给你。如此着急忙慌,还摆出强硬的姿态,除了将先前累积的好感度消耗一空,还能有别的收益吗?数年辛苦经营的好名声,将会被毁于一旦!”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喝道:“我有用盈利考核你的成绩么?有让你不择手段追求利润么?有授意过你,可不经过我的肯,做如此重大的决定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是想法多多,要么不肯照我说的做,要么就是阴阳怪气目光短浅。”
陶莹幽幽道:“或许,越是优秀的经理人,越是对利益敏感,没法眼睁睁看着好处从眼前溜走。如果你对我的不令而行愤怒,我向你道歉,随时接受你的辞退。”
罗学云冷声道:“你是在要挟我么?”
“没有,我实话实说罢了。”陶莹道,“就像做股票,我是一个操盘手,不是买入卖出的交易员,你若需要言听计从的后者,应该换个人选。”
罗学云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是你想怎么样,青食是你一手拉扯起来的,没有清兰喂养,没有你精心呵护,不可能长得这么快这么大,为什么要甘为孺子牛,忍气吞声。”
“我乐意,行不行?”
“行,但我看不惯。”陶莹道,“何况,我也是为清兰的利益着想,有理由约束青食不当行为。”
罗学云长叹一声,道:“再函吧,告知各厂今年起筹备利润分红方案,明年实施,同时清兰会不定期查账,特别叮嘱青云食品,可以么?”
“ok的。”陶莹微笑道,“不管怎么说,罗总亲自出动劝说,清兰需要给罗总这个面子。”
“把内地项目交给李晓晴负责,直接跟我对接,你总揽全局,负责香江业务。”罗学云劝道,“比如说,你在香江找一家服装品牌投资,进行品牌升级和宣传,然后交给内地厂子代工,你管你的,李晓晴管她的,都能挣到钱,好么?”
陶莹道:“你对清兰布任务,向来是不许反驳,不在乎职员喜不喜欢,为什么对青云格外疼爱,就不能把这股态度,一视同仁?是你做事业,不是事业做你。”
第682章方式方法
或许袁晓成跟陶莹会有更多共同话题,相对来说,他们的心“更狠”更坚决,陶莹劝说的要义可以归结为一句话,青云的职工都是我兄弟,但不拼搏不奋斗不服从的不是。
在她看来,罗学云对青云食品,对青云公司太好,好到没有原则,好到不像是一家公司而是善堂,若说是激动力增加效益,尚情有可原,若纯粹做好人,乃至于别人蹬鼻子上脸,对大老板指指点点阴阳怪气,就该反思是不是哪里出问题。
屁股坐在清兰利益上的陶莹,对折减自己利润的行为,忍耐度是有限的,她管理的不是慈善机构,而是投资公司,她可以忍受老板是庸主,目光很差,找不到盈利的正确机会,却不能忍受老板明明看到商机,非要执着挖坑自陷,浪费天赋可耻。
罗学云揉了揉眉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希望以后你关于青食的事情,能提前问过我,至于其他厂,你照章办事,不要过分可以么?倘若你不想加大内地项目投资,我不拦你,我授权你投资你想投资的地区和企业。”
实打实讲,罗学云不想跟陶莹翻脸,一块石头捂个五六年,都会热乎的,何况人跟人之间的相处,对他的要求,陶莹一直都完美执行,包括安安静静代持股份,不泄露他真实股东身份,勤勤恳恳践行战略,将投资建厂这些事做得很好,最起码清兰在玉阑跟江城声誉很好,公司和陶莹没少得到表彰。
但是吧,陶莹不是咸鱼,虽然被家庭耽误许多精力,却依旧想把清兰做得响当当,而不是不上不下,徒有虚名,联合制造专攻小家电和游戏机的成功,奠定她的信心,昌达电影公司的兴盛,则助长野心。
她越觉得清兰应该走捷径,做优质项目,而不是当老妈子,去建一个又一个小厂。
当然,根因可能还是罗学云的双标,对青食到电子厂打火机厂磁带厂这一系列的合资厂,太过呵护,小心翼翼非常珍视,命令或者逼迫清兰为之服务,调度资金人手解决问题,还不让随便分红,不让严厉插手管理等等,对比同行很是憋屈。
憋屈就没有成就感,没有成就感就不舒坦,不舒坦就琢磨着冷不丁来那么一下。
“我希望你是真的明白。”陶莹道,“无论青云也好,清兰也罢,都是你的工具,都是你达成目标的棋子,任何时候工具的作用都是满足使用者的需求,而不是成为使用者的负担。任何时候,你都不该对青云屈服,你都可以对清兰说不。”
话说到这份上,罗学云意识到陶莹已经是掏实底,若是不给她明确的态度,恐怕两个人终究要分道扬镳。
“你不用提醒,我很明白。”他道,“清兰的资金分为三部分,一部分持续跟进和陈昌达的电影合作,一部分交由你自由挥,只给我留一部分用作我在内地投资。你可以扩大清兰投资部,去做你认为对的业务,我绝不恶意阻拦,好么?”
“当然可以,今后内地业务我会全部转给李晓晴负责,不打折扣完成,你说一句,她动一步。”陶莹道,“我不是想争权夺利,只是希望你能明白,清兰若要持续存在,它的未来在香江,不在内地,若不是联合家电跟昌达电影的分红,清兰有多少威风可耍?”
罗学云抚掌大笑:“我不想劝你如何如何,咱就比比用相同资金,十年二十年以后,究竟谁的投资获益更高,谁能让清兰立足扬名。”
“一言为定。”陶莹道。
…………
陶莹一番折腾,让罗学云明白,高官厚禄这种东西确实非常能提聚人心气,但要包打天下,对所有人无往不利,让人彻底安静无杂念,也是痴心妄想。
永远有人心存理想,坚持他认为对的事,永远有人贪得无厌,对利益得寸进尺,永远有人挑刺,宣扬他的不满意,永远有人冷静,安安静静做事……妄将一切混同,妄图一劳永逸,妄想一呼百应,交口称赞,都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如果要坚持青云的事业,有时就得一意孤行。
譬如这招突然袭击,把自袁晓成以下,罗学杨、孟永厚、陈帆、谢裕等大大小小管理者们的自傲自豪,粉碎得一干二净,就好像辛苦干了一年,家里买肉买酒,正要庆祝过个肥年,债主上门讨债,还是一时半会还不完的那种大债主。